作者:伴读小牧童
宋北雲繼續問道:“可有後悔?”
這大牛不知宋北雲問這話的意義所在:“有時也是有些不甘,不過也便是想想罷了。”
“那你當兵是爲何!”
“守家衛國,開疆拓土,長槍願爲大宋魂!”
這一番話聽得趙性已經側過臉去不敢看他,而宋北雲走上前輕輕拍了大鐵牛屁股一下,對他悄悄比劃了大拇指。
“官家,這便是我大宋最低級最普通的兵丁!”宋北雲深吸一口氣,開口朗聲說道:“前方戰場上仍有百個、千個、萬個如此忠勇之士,他們爲了大宋不會山河破碎、爲了黎民不做蠻夷牛馬、爲了諸位大人能逡掠袷常暑娀髦一晔貒⒍▏睢D乔О偃f並非數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宋北雲氣勢到底是在戰場上洗過一道的,威勢絕對是文臣不可比的,他往前一步走,甚至就連趙性都下意識的退後了一步。
“可如今,萬千將士在外拼殺流血,卻有人在他們守護之地以偏概全、無中生有、指鹿爲馬,這等不白之冤,萬千將士不允!今日我宋北雲豁出去這顆腦袋,爲只是爲了那血染沙場的好兒郎們胸中的一口氣!”
他的聲音很大,就連門外的百姓都能聽得清楚,許多人家都是軍屬,他們不由得站在那默默垂淚,而身後那些之前還歡快打砸的大頭兵也紛紛流出了眼淚,站在那默默無言卻力達千斤。
趙相眼睛眯了眯,他冷冷看着宋北雲,心裏盤算着該是如何處理比較好,但思來想去這人卻是處理不得,最多最多功過相抵,否則但凡他出一丁點岔子,皇城禁軍保不齊都要反了。
厲害啊……
老趙不由得感嘆了一聲,這小廝厲害!真的厲害!一步一步把這幫老狐狸引到這個死衚衕裏。
“如今,臣該做的做了,已是可得萬死。”宋北雲脫下頭盔單膝跪在趙性面前:“請官家責罰!”
他一個跪,身後所有士兵都跟着跪了下來,齊聲喊道:“請官家責罰!”
這聲號子穿透了圍牆、穿透的街道也穿透了金陵百姓的心。
趙性轉身:“回宮。”
只要腦子沒坑的人,都知道在這裏說什麼都不行,雖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可身爲皇帝卻也免不了一句不聾不瞎難做家翁。
宋北雲肯定是有罪的,可趙性怎麼開口去罰?他無話可說,手底下的大臣們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即便是御史大夫也是如此。
不爲其他,正是因爲只要一開口,就成功的把自己逼到了百姓的對立面去了。
他們讀聖賢書,不管讀進去幾成,這裏頭的道理也都是明白的。
他們的父兄在外征戰,朝中有人抹黑,放在誰的心中會舒服?所以宋北雲今日不管是錯是對,在百姓心裏他就是英雄,要辦他?談何容易。稍有不慎,爛的可就不只一個御史臺了,畢竟那皇宮的門看上去也不是那麼牢靠。
回到宮殿中,宋北雲兀自的站在中間,手中抱着頭盔。
“還抱着!?”趙性一拍桌子:“宋北雲,你今日好威風!”
“回官家,不是臣威風,只是爲了澤袍弟兄之情誼,臣也只得如此了。形挥反笕耍嘤械米铩!�
御史大夫氣的臉都綠了,剛要上前一步走,但卻被趙相給搶了先。
“官家,臣以爲。”趙相停頓一番:“宋北雲此番於國法不容,應重罰。然他平叛許國以爲忠、守言承諾以爲信、身先士卒以爲義,切爲忠信義之理。雖於法不容卻於情可酌,倒不如請大理寺卿丁大人定奪?”
趙性看向旁邊的大理寺卿:“丁大人,你說這宋北雲該如何定罪。”
丁大人垂着頭走上前,輕輕行禮:“縱兵鬧事行兇,打砸朝廷衙門,當誅以正國法。然此事起因則爲宋大人疑御史臺誣告將士所致,若誣告成真,御史臺應與同罪誅之。”
下頭的人聽着,當時就是一愣,就連趙相都沒想到自己給這個鐵頭娃使個絆子,他居然不光一頭撞了過去,甚至還要順便把自己的御史臺也給撞死?
“然邊關將士多戰死,御史臺之言已無對證,便是無據可考。那既是如此,御史臺便是以風聞奏亡者,於禮數不合。即宋大人衝擊衙門,雖法理不容,但卻情理之中。二者皆有責,臣認爲御史臺當以罪之名廣而告之,以正視聽。宋大人則應重新修葺御史衙門並罰俸三年,且平亂之賞,當賞不賞。”
哇……
宋北雲心裏暗暗讚歎了一聲這個丁大人,這是個邏輯學高手啊!
一番話下來,從宋北雲全責就變成了雙方平責,要殺宋北雲就得把御史臺給殺乾淨,要不處理御史臺也不能處理宋北雲,兩邊各打一個巴掌又各給了一個臺階,這是個能臣啊……
“御史大夫,你可願意?”趙性冷言問道:“覺得丁大人此番定奪可在理?”
“臣……”御史大夫心有不甘,但的確是沒什麼好辦法了:“認罰……”
風聞奏事是他們的權力,但風聞奏死者卻是大不敬之一,他們錯在了不以死者爲尊,並沒有說他們誣告。畢竟就算發生過那些事,當事人都已經死了,人死債消本不應追究了嘛。
而宋北雲那頭,他爲了澤袍弟兄砸了御史臺,犯法了沒錯,但這卻是因爲御史臺不敬重死者而不是蓄意報復。
這樣看上去兩邊都有罪,宋北雲的罪過重一點,所以罰的重了一些,甚至還剝奪應該獎賞的東西。
換句話說就是大家各退一步全當無事發生。
“那宋北雲,你可認罰?”
“臣……認。”
不過趙相並不是很在意宋北雲,眼睛卻一直死死盯在這個大理寺卿的身上,剛纔那一番話足夠說明這人雖然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絕對有能力衝擊自己的地位。
這很危險!
“既是如此,今日便退朝了。”
趙性滿臉不高興的拂袖而去,而宋北雲一個人孤零零的往外走去,其他的臣子都不與他同行,生怕沾染了晦氣似的。
當走過二門時,突然一個小太監出現攔住了宋北雲的路:“宋大人,官家有請。”
宋北雲二話不說轉身又回去了,徑直走到了上書房。
“宋北雲宋北雲,你他孃的一回來就給我找事!”
“不給你找事,後面給你找事的人就多了去了。”宋北雲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你這朝堂上怎麼風起雲湧的啊?這就分了好幾派出來了,你怎麼回事?”
“你在教朕辦事?”
“哎呀……不敢不敢。”宋北雲連連擺手:“說吧,這麼着急召我回來幹什麼?”
“朕還不能召你了?”
“能能能……你趕緊說,我這些日子真的特別累。我的官家,我是打了仗回來還大病一場的,真的需要休養。”
“嘿,你今日砸屋子那架勢,可不像大病一場。”趙性坐到龍椅上:“朕問你,這賞賜沒了,你可有怨恨?”
“修御史臺的錢你偷偷給我出了就行。”宋北雲盤起腿來:“那少說得十萬貫呢。”
“你也知道!?”趙性氣不打一處來:“你居然也不跟朕商量!”
“真來不及。”宋北雲擺手道:“你看我,我連凱旋而歸的儀式都不要就匆匆趕回來了,我還不夠意思啊?”
“行吧行吧……”趙性咳嗽一聲:“有件事你得給朕辦了去。”
第315章、二年4月11日 晴 瓜田李下古人所慎。
“事情便是如此,如今那宋暖玉……”
“宋!誰讓她姓宋的!”宋北雲拍案而起:“這等事你也敢幹!?趙性啊趙性,你是不是不知道就這一件事就能讓人把你皇位給掀咯!你是不是覺得現在兵變叛亂的事少了?想在這幾年多看幾次清君側?”
直呼皇帝名諱,這要是放在別人身上,是個腦袋都夠砍了,但趙性恰恰是因爲心虛,坐在那只是乾巴巴的笑……
“先不說那娘們是個什麼身份,光是我給你獻妖妃這事,就足夠那幫子清流悍將站起來殺到皇宮裏把你那愛妃扔井裏再把我掛樹上風乾,再好幾千人圍着你喊着‘官家,親君子遠小人’,再把你架空到只能在宮裏玩鳥。”宋北雲在上書房中暴跳如雷:“這事歷史上少了嗎?你怎麼上位的你忘了嗎?”
趙性表情變得極尷尬,他哪裏能不知道宋北雲所說的這些事,之後那天他就覺得後怕極了,但如今卻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可事已至此,卻是……”
看到趙性那樣子,宋北雲抱着胳膊來回轉悠了起來:“僞造身份好辦,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人當世就不可能事無鉅細,總會有紕漏,這事即便是十年二十年後仍會被人拉出來當話柄,甚至有心人會暗中悄悄調查,根本是防不勝防。”
“那如何……是好?”
宋北雲也犯難了,憑空多出來個妹妹,這件事本不是什麼大事,如果是在一年前,別說多一個妹妹就是多五十個妹妹都不是什麼大事。
可當這個妹妹是皇帝的枕邊人時,那事情可就不一般了,歷朝歷代除了開國之君,其餘的時候哪裏允許一個民間女子上位貴妃的?
那些文臣、勳貴、世家要是不打破砂鍋查到底才叫奇怪呢。趙性這廝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不就一個女人麼,何必呢?
“官家,爲一個女子,值得嗎?”
“宋北雲,刀子不割在你身上,你卻是不知疼是嗎?”趙性也急了:“你想娶金鈴兒可以,那朕命你必須放下你那俏俏,你放是不放!”
“我放你媽個頭!”
“你再罵朕一句試試!”
“放你媽個頭!”
“朕打死你!”
趙性抄起硯臺就下來要跟宋北雲幹架,宋北雲也不虛他,抄起一張凳子就上去了。
最後還是實在看不下去的老太監上前阻止了二人的混戰,不過這次連他都站宋北雲這邊,趙性這件事着實有些不加思考了,太過於任性。
同時,冷靜下來的宋北雲席地而坐,仰頭看着氣得滿臉通紅的趙性:“辦法也不是沒有,可是風險極大,你幹是不幹?”
“幹!”
宋北雲靠在柱子上指着趙性桌子上的點心:“你點心拿來我喫喫。”
趙性很聽話的把點心遞了過去,宋北雲靠在那喫了起來,喫了幾口之後:“我有個師門,師門人數卸啵⒙涓鞯亍_@個破暖玉可以從這一條入手,但同時需要一個旁證,這個旁證就是大醫官,他按輩分是我師兄。”
“你輩分夠高啊。”
“別插嘴。”宋北雲繼續說道:“宋暖玉是我妹妹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在大醫官去廬州城開始的。”
“爲何?”
“唉!你聽我說!”
“你說你說……你說就是了嘛,兇什麼兇。”
宋北雲嘴裏塞着糕點,含糊不清的說:“大醫官在流民之中發現一個信物,通過這個信物得知這破暖玉是我一脈,也便是我師妹。”
“信物呢?”
宋北雲把脖子上的四闕玉掏出來:“我發現之後,當然是歸我了。這可是掌門印信,她一個臭娘們能帶嗎?”
“哦……”
“現在跟你說也沒用。”宋北雲起身:“走,去你後宮。”
“這……”趙性有些爲難:“不好吧?”
“怎麼着,你是怕我勾搭你老婆啊?”
趙性沉默許久:“你這廝……太好色。”
“你放屁!”宋北雲一揮手:“趕緊的。”
雖然對宋北雲多少有些不太放心,但爲了暖玉的身份問題,趙性也只好把他帶到了“宋”暖玉住的地方。
這暖玉一見宋北雲,當時就嚇得往屋裏鑽,臉都嚇白的那種。就是典型的平時嘴巴硬,可見到本尊時連個屁都不敢放的類型。
“跑什麼跑!”趙性眉頭一皺:“回來。”
那暖玉低着頭慢慢蹭到趙性面前,不過卻只敢挽着皇帝的手卻不敢看上宋北雲一眼。
“你當時拿劍戳我的時候沒見你這麼沒用。”宋北雲走到椅子上坐下:“具體的事情,官家已經跟你說了是吧,我就不多跟你說什麼了,反正你只要記住,露餡的話官家是護不住你的,你必死。”
暖玉乖巧的點頭,但仍然是不敢看宋北雲。
“今日我來,就是跟你串口供來了。”
“嗯……”
宋北雲也沒多廢話,就坐在那開始教這個莫名其妙的妹妹宋暖玉背書。
這背到不上不下時,太后娘娘的儀駕就這麼來了,宋北雲和趙性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裏都暗暗鬆了口氣。
幸虧今天是宋北雲回來了,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也許被太后發現並不會讓趙性怎麼樣,但這暖玉是肯定完了。她完了,趙性不就永失真愛了麼?保不齊會黑化嘞。
宋北雲不慌不忙的把身上的玉佩戴在了暖玉的身上,然後靜靜的跟着趙性一起到門口迎接了太后娘娘。
而太后顯然是沒有想到宋北雲和趙性會在這裏,她的表情明顯遲疑了片刻。
“哦?宋卿,你也在此啊?”
“回太后娘娘,臣今日得勝歸來,第一時間便來稟報官家與太后,娘娘您瞧,我這鎧甲都沒換下呢,路過此地時順便探望一番舍妹。”
趙性暗暗長出一口氣,到底是這泥鰍一般的宋北雲,一番話可謂是說的既滴水不漏又讓人心生歡喜。
瞅瞅那“第一時間”瞅瞅那“順便”,這些小細節絕對是滿分的,即便是太后也摘不出個毛病。
“算你有心了,看你這番風塵僕僕的樣子。官家,你可要好好獎賞一番。”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北雲:“既是如此,那剛巧我也是路過,想起官家的新歡在此便也是臨時起意來瞧瞧。”
宋北雲一回頭便斥責道:“愣着幹什麼?還不去給太后娘娘斟茶,還有點心!也不知道師父怎麼教你禮數的,你如今見着娘娘也是要叫一聲母后的。”
“是……是……我……我這便去。”
暖玉畏畏縮縮的樣子絲毫不作假,這副樣子看在太后眼裏,讓她頗爲意外,不過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緩緩走進了這偏殿之中。
“宋卿,這些日子可是辛苦了。”
太后坐在椅子上,趙性也不敢坐,就和宋北雲一塊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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