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162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一天苦戰,還加上這春寒的雨,將士們都已經渾身冰冷,有些甚至體力不支的都快昏厥過去了,如今喝到了這熱湯肥肉,加上沒人足足能分到三塊角餅,一時之間周遭便全是咀嚼之聲,並無其他嘈雜。

就連宋艾也站在那滋滋的喝着滿是油水的肉湯,再將那餅泡在湯中,幾口下去身上便熱騰騰的,比之前舒坦了許多。

“城裏那人爲何要如此?”宋艾抬頭問那兩個兵丁:“他還幹了什麼?”

“他卻是沒做什麼……他們有個叫醫療隊的東西,就是將咱們的傷兵都救回去了,還有被俘的兄弟也都直接打散編入了他們的大營之中,而那些個說是想回老家的兄弟也都按照名冊上的入伍時間分了些盤纏,讓他們回去。”

“還有這等事?”宋艾眉頭緊蹙:“他沒殺人?”

“入城的時候是殺了些,但後頭都給了撫卹。”那個兵丁說:“句句屬實,若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

宋艾眉頭緊蹙,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按照道理來說,別說給叛軍留肉了,哪怕是不乘勝追擊也絕對要豎壁清野,不讓他們得到一丁點好處。

“那他可有說什麼沒有?”

“他對我等說的是,城外的兄弟本也是大宋好兒郎,從俟阎蠖鄶狄仓皇瞧褥赌切﹤�邪佞之徒的矇蔽,或以金銀利誘或以家人性命相逼,所以他對歸附的弟兄都是一視同仁,想要走的也不攔着、想要留下的也都既往不咎。”

宋艾揹着手在那站了許久,他眯着眼,朝那個看着機靈點的兵丁招了招手:“你附耳過來。”

那兵丁湊過去,宋艾說了一些話,然後那兵丁就回過身一路小跑的往城裏跑了去。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宋北雲此刻正在“處罰”妙言,剛剛纔把雞王弄成白斬雞時,小魚敲門走了進來。

“宋大人……許是來事情了。”

宋北雲撇了撇嘴:“這幫人是真的沒骨氣啊。”

他說着回頭用力拍了一下妙言豆腐似的屁股:“這次饒過了你,算你邭夂茫 �

“你有本事別走……看看最後誰求饒。”妙言趴在被子裏不忿的回頭:“好感度減10!”

“哈哈哈哈。”宋北雲起身穿好衣服:“那你有種等我回來的。”

他說完跟着小魚走了出去,他倒是不介意小魚看到什麼,畢竟小魚是個太監,專門伺候皇帝的,皇帝的他都看過的。

“宋大人,方纔外頭那看鍋子的人傳來話,說那叛將宋艾想與大人聊聊。”

“真沒骨氣。”宋北雲啐了一口:“後頭還有三輪呢,他們第一輪都沒頂過去。”

“許是這場春雨下得好。”

“哈哈哈哈……小魚說話真好聽。”

不過其實這句話並不是沒有道理,今夜的驟然降溫真的是很關鍵的一個因素,沒了糧草輜重又碰到這種降溫,如果不想法子,可能明早一起來一大部分的士兵都凍硬了。

宋艾是領兵打仗的人,他知道自己到底會面對什麼,而如果他沿途掠劫驚擾百姓,那不管到時候這場叛亂能不能成功,他都是必死的人。

叛亂成了,叛軍首領必要殺他已平民憤。叛亂不成,朝廷也定然不會留他。

如今唯一能活命的法子,就是跟長沙城裏的那個人談條件,這個條件是他保命的關鍵。

宋北雲帶着三千人,冒着雨來到城外十里的地方,兩方人隔着一堆空了的肉鍋遙遙相望,這時對面的士兵突然開始往後退了起來。

接着一個兵丁雙手託着一封信來到宋北雲面前:“這位大人,我們宋大人給您的信。”

宋北雲接過信,藉着火把的光亮看完了,然後也是抬起手讓身後的人往後退去,接着就帶着幾個貼身的親衛走到了那個雨棚之下,裏頭卻是已有一人在那等着了。

“宋虞候,久仰久仰。”宋北雲笑着朝他抱拳:“未曾想聞名天下的宋虞候如此年輕有爲。”

宋艾抬頭看了他一眼,心裏突然有一口氣不打一處來,這面前的人明擺着比他年輕,卻一口一個誇獎自己年輕有爲,這是在給誰貼金呢?

“不敢不敢,宋大人此番一路之所作所爲,我已是有所耳聞,卻是沒想宋大人身爲文臣卻如此驍勇善戰。我這手下敗將卻已是無話可說。”宋艾伸手指了指對面的矮凳:“宋大人請。”

宋北雲跨坐於凳子上,回頭喊道:“那頭牛,酒來!”

“來咧來咧。”那個蠻牛從後頭拎着一個二十斤的大罈子跑了過來,酒罈已開封,他嘴角還掛着酒漿子……

“混賬東西,老子的酒你也偷喝?”

“宋大人……俺是怕有人下毒,給您試試。”

“滾滾滾!”

“唉,好叻,俺去後頭候着。”

一罈子酒放在那,宋北雲從鍋裏撈了一大塊剩下的肉再取了幾隻碗,將這些東西一併擺在了桌上。

“宋將軍莫在意,我這下屬腦子不好使,有些不聽使喚。”

“哈哈,宋大人說笑了,這等有趣的人兒,我等在軍中最是喜愛。”

親自給宋艾倒上酒,宋北雲先喝了一大口:“上好的越州黃酒,尚溫着,宋將軍請。”

宋艾將碗中黃一飲而盡,一抹嘴:“好酒!”

兩個人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喝酒喫肉,一直到壇中酒過半,宋艾額頭微微出汗時,他纔將碗重重的往桌上一放:“過癮啊!過癮!能在死前與青年英雄暢飲開懷,不愧爲人生一大快事!”

“何出此言?”宋北雲一臉迷茫:“宋將軍爲何說是死前?”

“宋大人就莫要裝糊塗,址凑咦餆o可赦。”

“嗯?”宋北雲眉頭一挑:“宋將軍幾時址戳耍俊�

宋艾一愣,卻是沒說話出來。

“宋將軍不是因這長沙城叛亂而強攻長沙城卻不知城已被王師攻下才導致折戟沉沙的嗎?頂多是個領兵不利、消息不靈,薅奪都虞侯保留觀察使等候樞密院發落便是了,與址春胃砂。俊彼伪彪厰傞_手:“宋將軍是否睡糊塗了?”

大家都是聰明人,一語下去,宋艾心裏亮堂的跟明鏡似的,他立刻掀開甲冑,單膝跪地:“末將不知長沙已被欽差大人攻略,未探虛實擅自攻城,罪該萬死!一切但聽欽差大人發落。”

宋北雲笑了笑,卻是沒有說話:“如今情況已明瞭,只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你當我是叛軍、我當你是叛軍,打了一場糊塗仗。宋將軍請起吧,這場叛亂可還是烈火燎原之勢,往後還得多多依仗宋將軍之威能啊。”

“末將願聽差遣!!!”

第292章、二年2月19日 雨 盤下中分兩州界

“你爲什麼不殺他?”

妙言眉頭緊蹙:“你應該殺的!”

宋北雲在牀邊泡腳,一身溼透的感覺十分難受,甚至隱約有點感冒。他聽到妙言的話之後,從鼻孔裏噴出一口氣:“殺叛將是要看時間點的,我們現在是孤城,身陷囹圄。缺人啊寶貝,你跟我說的,我能不懂麼?殺不得殺不得。”

洗完腳鑽進被窩,往那一趟感覺身上的力氣都被抽離了,痠軟的很。

“還是那句話,具體情況具體處理,照本宣科容易出事情。我們是雜牌軍拼起來的,要以後真碰見個負隅頑抗而且能打的,你怎麼辦你說。什麼殺而立威,我要那個威幹什麼,等到福王來了,還需要我那點威?”

宋北雲說完,翻了個身抱住妙言纖細的小腰:“今天你邭夂茫艺娴睦哿恕2蝗豢隙ㄒ迥愎芄艿摹!�

“呵,一把擰斷,讓你去當八虎太監去。”

“行了行了,不要串臺,那是明代的事。”宋北雲打了個哈欠:“你說這又困又睡不着是怎麼回事?”

“你以後真的不打算在軍隊裏幹?”

“真不打算。”宋北雲搖頭道:“太累了,真的太累了。這段時間打仗打得我整個人都快精神分裂了,我已經儘可能的不下死手了,可還是出現了超過兩千人傷亡。以後真的碰到十萬人的生死戰,你說……我這麼脆弱,不得瘋了啊?”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殺了那人。”

“別管那麼多了,明天開始整編,他的處理要等福王合圍之後才能確定,我給他定罪瀆職,兵他是暫時領不得了。至於你說後續叛亂啊、什麼叛變成本低之類的,等咱們科技跨越冷熱武器,也就沒人敢叛變了。”

宋北雲說完就湊到妙言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妙言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我困了。”

“喂……幫幫忙嘛。”

“我不管。”妙言哼了一聲:“好感度已經快歸零了,不管不管。”

“我還沒跟你算賬呢,把老子當黃油玩是吧?”宋北雲湊過去將妙言逼到貼着牆:“總得給點小補償,精神損失費!”

妙言再不說話搭理他,小宋其實也沒再折騰,畢竟他是真的累夠嗆。

從一開始其實就有很多人說他乾的不合適,畢竟是面對址吹娜怂恼咛珣讶崽珱]殺氣了。但他纔不管呢,這幫人一點都沒摸到精髓啊。

首先,他是個臨時指揮官,他的職責是一路插到下路去,其餘的事他不用管,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到不了桂州就會和福王還有定國公的隊伍匯合,他那時就要讓出指揮權了。

再着,什麼叫流民之勢?他起家就靠着喫掉叛軍起家的,現在從重處理了,那些詔安的叛軍將領心裏怎麼想?這就是個不安定因素嘛,大家都混口飯喫,犯不着那麼激進。

妙言的說法是對的,但並不適合現在的狀態。還是那句話,玩戰術,十個宋北雲不一定弄得過妙言,但打這種小心思,五十個妙言不是他的對手。

他現在並不需要自己手下的長治久安,只要短期收益最大化,這個最大化可以爲了之後幾個月時間他的計劃能夠順利完成。

至於再往後的事,福王可是大佬中的大佬,到時候兩部兵馬一合攏,把叛軍的比例沖淡之後,想處理誰就處理誰,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現在宋北雲就把自己打造一個儒將就好了,什麼慈不掌兵就是狗屎,宋北雲慈個屁,他把城裏的叛亂刺史之流可是趁亂殺了個精光,就是爲了安撫叛將的心,讓他們不用擔心後路被切。

這個事情當然不合規矩,但他還能有什麼辦法?他不是正規軍啊,他是草臺班子搭起來的,也許一場敗仗就能讓這支軍隊土崩瓦解,而如果沒有那些叛軍,他甚至沒有一丁點勝算。

妙言這樣的聰明人就是喜歡站在上帝視角看事情,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紙上談兵總是很順暢,實際操作起來真的抓瞎,如果不是他的流民政策,他現在八成還在南昌城休整!

他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早晨是小魚把他叫醒的,一大堆軍政事務要處理,他看着就頭大。

在例行早會上,他有些無精打采的對座下的將士說道:“諸位,你等有近六成是降將,我不知道你們叛亂的原因是什麼,但我已把話告訴你們了,你們最好是能想清楚一些我這麼做是爲什麼,之後你們心中還有那麼點意思,我不介意,我五百人來五百人走便是了,但你們將面對的是福王、是定國公。你們如果想要試試福王爺的能耐,大可以試試嘛。贏了,你就是新的大宋戰神,輸了也不丟人,下輩子注意點。”

臺下鴉雀無聲,而宋北雲輕輕敲着桌子:“你們的後顧之憂,我已是想到了,我這麼跟你們說吧,我會想辦法爲各位平下去,但同時我也不想看見大宋成爲七零八落的大宋,你等明白?”

腥她R齊起身朝宋北雲抱拳:“願爲雲帥效死!”

“我不要你們的命,我是在保你們的命。”宋北雲指着自己的腦袋:“我在用我的腦袋擔保你們的腦袋,你們別讓我失望就好了。今天能坐在這裏的人,未來都是加官晉爵的人,不管你們到底是不是叛將,只要戰場上建功立業了,一切都能抹去。至於你們心裏那些小心思,你們也看到了,南昌、長沙都被迅速拿下,你們還覺得康王能成?多動腦,不要被人策動了。”

宋北雲在說完之後,繼續給他們洗了一通腦,大概就是關於未來對於整個北方的暢想,說這些人如果邭夂茫軌蛞姷饺A夏江山光復一統,保不齊還能回覆那大漢風采,打到西域去、打到大食去、打到北海去!

一上午的會議,加一下午的事務處理,宋北雲整個人都感覺疲乏不堪,他早早的就從軍營中回到了臨時徵集的屋子裏,也不喫飯就躺在了牀上。

“是不是病了?”妙言走過來手按在他額頭上:“還好沒發燒。”

“累的。”宋北雲握住妙言的手,十指相扣:“你說,要是有下輩子的話,還能再見你麼?”

“說什麼傻話。”妙言在他鼻子上按了一下:“這輩子纔剛開始呢。”

宋北雲頭一歪,手一鬆,就閉上了眼睛。

“草!不是吧?”妙言跳了起來,一拳就砸在了宋北雲胸口。

“啊……”宋北雲被一拳砸得跳了起來:“我曹……你要殺我啊?”

“你……你剛纔跟死了一樣。”

“我就是乏力,躺着眯一會兒……”

“那你搞出那個狀態……你媽的!”妙言是真的被嚇到了,她氣得拽起宋北雲的胳膊就咬了一口:“你真的是個混蛋!”

“不是,心肺復甦也不是那樣的,你那麼打……活人都被你打死了。”

宋北雲剛要說教妙言心肺復甦,小魚就又一次打斷了他的好事……其實也不是“又”吧,反正只要他單獨跟妙言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在辦好事。

“宋大人,當地鄉紳來拜會了,還設宴請您赴宴。”

“去!”宋北雲從牀上坐起身:“記住,跟誰都不能說我不舒服,我一定要時刻保持龍精虎猛。”

“爲什麼?”妙言側過頭看着宋北雲:“這個人設夠難的。”

宋北雲苦笑道:“我一旦生病,這個亂七八糟的部隊立刻就散了,說不定還會發生二次叛亂。切記切記,我們這是一羣烏合之小!�

他說完,自顧自的取了一瓶金黃色的水敦敦敦敦的喝了下去,然後一抹嘴:“頂着吧。”

“這什麼玩意?”

“人蔘冷萃精華!”宋北雲嘿嘿一笑:“一口下去老虎都打得死喲。”

看着明明已經疲憊不堪但仍強打精神去應酬的宋北雲,妙言沒由來的心頭一疼,她輕嘆一聲:“哪個時代男人都不容易啊。”

而走到外頭的宋北雲活動了一下脖子,小魚見他的狀態不是很好,於是小聲問道:“宋大人,沒事吧?”

“累了,這近一個月,我沒睡一個好覺。”宋北雲打了個哈欠:“明日休整之後,一定得好好養幾天。”

而與此同時,朝廷平叛大軍已經開到了江州境內,即刻就要進發九江郡。

不過因爲天色已暗,大軍難以前行,於是就選了一片地方安營紮寨。

而剛安好營沒多久,前方奏報就已經傳來,說是宋北雲已經拿下了長沙城。

定國公看到這個奏報,略微計算了一下,轉頭對參將說:“要快一些了,前鋒許是要頂不住了。”

“國公,不是方纔才傳來捷報嗎?”

“正是因爲如此,宋北雲部以叛軍爲根基,根基不穩。戰線愈發伸展,他便是越難。若是沒有朝廷相助,他哪怕只要喫下一場敗仗,許是就要土崩瓦解。戰場之上哪裏有長勝將軍?即便是福王千歲怕也是做不到這等境地仍能長勝,要快!”定國公面色嚴肅:“若是失了南昌、長沙,這仗便難了。”

第293章、二年2月26日 晴 乍暖還寒又一春

七日的休整後,宋北雲再次出發了,這一次他帶上了妙言,因爲長沙城並不可靠,雖主要守城的將領還是他從南昌帶出來的班底,但越到後面叛軍的比例就越高,把妙言留在這個地方實在是不明智。

大軍開撥,這次它已經成爲了一股洪流,跟那幾千人的小規模隊伍比起來,數萬大軍着實是有些嚇人的。

前方不斷傳來叛亂的消息,而連被拿下兩座重要城池的叛軍現在也學乖了,他們似乎是仔細分析了宋北雲的戰法,如今後頭的城市恐怕就沒辦法玩奇襲了,人家甚至都已經開始堅壁清野防宋北雲,再想玩小動作已經是不可能了。

因爲組織度的關係,宋北雲的大軍絕對是不能敗的,所以從長沙城出發之後,他們的行進速度明顯減慢了,主要就是小心翼翼的護送着糧草緩緩前行,原本一日急行軍能百里,如今早晨出門,到了傍晚時回頭卻還是能看到長沙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