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裏面啥傢俱也沒有,即使沒有踏進屋中,緒方也感受得到這座屋子潮溼得厲害,空氣瀰漫着難聞、嗆鼻的黴味。
空空如也的屋中,有一人盤膝坐在地上。
是一個老人家。
年紀大概50歲出頭,頭髮和鬍鬚黑白相雜。
剃着月代頭,但因爲許久沒有打理過的緣故,他的頭頂已經生出了些許的頭發出來。
月代頭就是這麼麻煩,必須得每隔一段時間將頭頂剃得鋥亮,要不然頭頂長出頭髮來,會讓本來就已經很醜的髮型變得更醜了。
除了頭頂生出頭髮之外,不需要剃髮的兩鬢,以及頂在頭頂上的髮髻現在都亂糟糟的,隔着老遠,緒方都能看到他的頭髮上有不少的頭皮屑。
他的嘴脣上邊和下巴上留有在這個時代不怎麼常見的茂密鬍鬚。
在江戶時代,不論是在武士階層,還是在平民階層,都不怎麼流行留鬍子。
所以在大街上碰到一個留着茂密鬍鬚的武士或平民的概率並不怎麼高,最常見的是各種各樣的“面白無鬚”的武士或平民。
留着在這個時代較少見的茂密鬍鬚的老人家,其鬍子和頭髮一樣都是亂糟糟的。
雖說屋內的光線較昏暗,但緒方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這老人家的膚色較黑,代表着他已與陽光結緣已久。
並且,緒方還發現這人的身體意外地壯碩。
即使穿着厚厚的衣服,緒方也能感受到此人的身體很強壯,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身材。
此時的他正盤膝坐在地上,像是在發呆。
在窗簾被拉開後,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動靜,然後扭頭朝窗口這邊看過來。
發現正順着窗口向屋內張望的緒方、阿町二人後,這老人家先是一愣,然後急急忙忙站起身,接着迅速撲到了窗口邊上,與緒方他們面對面。
“和人?”老人家一臉驚訝地看着緒方和阿町他們那充滿和人風格的臉,“你們也是被當成間諜抓過來的嗎?啊,好像不是呢。”
老人家在看了一眼緒方他們那沒有被捆起來的雙手、以及身周沒有那些押叩娜藛T後,便這般自問自答着。
“你們是誰?”老人如連珠炮一般,換了個新的問題,“爲什麼同爲和人,你們可以這樣大搖大擺地在牢房外看着我,而我只能在牢房內看着你們?喂!太不公平了吧!”
老人的後半句話是對那2名負責看守他的護衛說的。
老人的這句話是用日語說的,所以那2名護衛並沒有聽懂老人在說什麼。
不過在老人的話音落下後,那2名護衛露出一抹苦笑,然後扭頭朝旁邊的緒方和阿町說了些什麼。
而在這2名護衛把話講完後,那個“引路小夥子”立即替緒方他們翻譯道:
“他們說這人明明一大把年紀了,卻非常地活潑。”
“引路小夥子”遲疑了一會後,才一臉糾結地吐出了“活潑”這個詞彙。
“所以他們倆被這老頭吵得快煩死了,剛剛纔終於消停了一會。”
感覺是位個性很強的人啊
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番後,緒方偏轉過頭,重新看向那名老人家。
“初次見面,在下真島吾郎。”緒方說,“因爲一些原因,在下和內子現在姑且算是這座紅月要塞的客人。”
“這是內子真島町。”
“貴安。”阿町此時也向老人行禮問好着,“你叫我阿町就好。”
“客人?”老人的眼中浮現出錯愕之色。
用帶着錯愕之色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緒方和阿町幾遍後,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初次見面,我叫林子平。”老人做着自我介紹,“是名學者,雖說我比較喜歡別人叫我林先生,但你們若是嫌這種叫法麻煩的話,直接叫我林也是可以的。”
“學者?”緒方挑了挑眉。
林子平也就是這個老頭重重地點了下頭。
“你們有聽過我的名字嗎?我記得我似乎有被某些人尊稱爲北門之先覺。”
緒方和阿町極有默契地同時搖了搖頭。
緒方從不關注這個時代的學術界。
阿町就更別說了。
身爲連漢字都不認得幾個的學渣,阿町對學術界更沒有興趣。
“沒聽過就算了,反正也只是一些無聊的虛名而已。”
對於緒方和阿町沒聽到他的名號的這一事,林子平似乎一點也不感到悲傷。
“我爲了鑽研學術,而到蝦夷地這邊來做新的考察。”
“恰好就在幾天前,到了附近研究周邊的地形、地貌。”
“然後就被這紅月要塞的人給逮住了。”
“他們以懷疑我是間諜爲由,強行把我抓到了這邊,然後一直這樣關着我。”
這時,一旁的“引路小夥子”補充道:
“我們在發現他時,他正蹲在一個山頭,記錄着周邊的地形。”
“在搜了他身後,發現他身上有着大量手繪的地圖以及各地的地形、地貌的記錄。”
“我們強烈懷疑他是被派來蒐集我們的情報的間諜,所以決定將他帶回來,待確認他的確不是間諜後,再將其放走。”
“身上有着大量手繪的地圖以及各地的地形、地貌的記錄”緒方偏轉過頭,一臉無語地看着林子平,“你被當成間諜,簡直合情合理啊”
“這老大應該感到慶幸。”那名“引路小夥子”的眼中迸射出寒光,“他當時的身上沒有淘金工具和金砂。”
“若是在他身上翻出淘金工具和金砂的話,我們可不會這麼溫柔地對他。”
“我纔不會去做淘金這種既無聊又浪費時間的事情呢。”林子平立即沒好氣地說道,“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說罷,林子平重新把視線轉到緒方和阿町的身上。
“真島先生!阿町小姐!你們既然是紅月要塞的客人的話,可以幫我去跟紅月要塞的高層們說說嗎?我不是幕府的間諜啊!”
“你們看我這把年紀。”
林子平指了指他那黑白相間的頭髮。
“幕府有可能派這麼一個老頭子來做間諜嗎?”
“那可難講。”那名“引路小夥子”淡淡道。
給了林子平一記冷酷無情的回覆後,“引路小夥子”偏頭朝緒方問道:
“差點都忘了正事了呢如何,這老頭是你們要找的人嗎?”
緒方搖了搖頭:“不是,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嗯?”這時,林子平突然挑了挑眉。
看了看緒方,接着又看了看阿町。
“你們二位是在找人嗎?”
“嗯。”緒方點點頭,“我和內子現在正在找2個醫生。”
“醫生?”不知爲何,林子平的眉頭此時突然皺了起來。
這時,緒方突然想到這個林子平在被抓來之前,身上被搜出了大量蝦夷地的手繪地圖,那這說明林子平走過蝦夷地的不少地方。
他說不定有線索。
“林先生。”緒方用敬語跟這充滿個性的老頭說道,“我問你,你有沒有見過這2個人。”
緒方將玄正、玄真這兩人的年齡和相貌特徵告知給了林子平。
待緒方的話音落下後,林子平垂下頭,默不作聲,像是在回憶着什麼。
在緒方心生疑惑,剛想出聲詢問林子平怎麼了時,林子平突然緩緩抬起頭,朝緒方他們倆說道:
“真的是巧了呢。我在前不久,剛在一個阿伊努村落裏面碰見一個怪模怪樣的醫生呢。”
“那醫生是那個村落的村醫,不過卻是一個和人。”
緒方的雙目因驚訝而稍稍睜大了一些:“可以跟我們詳細說說嗎?”
“我記得這應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我途徑某座阿伊努人的聚落。”
“那座聚落的村民並不討厭和人,所以待我還算熱情。”
“我就在那聚落裏發現了那個醫生。”
“因爲很少會有和人長居在阿伊努人的聚落中,所以我對那人的印象很深。”
“他是那個村落唯一的一名和人,頭髮蒼白,面容滄桑,聲音也很嘶啞,看上去感覺有50多歲了。”
緒方的眉頭此時已經皺了起來。
頭髮蒼白、看上去感覺有50多歲這2個特徵,不論是與玄正還是與玄真相較,都不相符。
而林子平的講述此時仍繼續着。
“那個傢伙說自己叫中山,因爲一些原因流落到這個聚落裏當起了村醫。”
“他沒跟我說他具體是因爲什麼原因而流落到那裏。”
“那個聚落的村民們似乎都很敬重那個人。”
“那個中山剛開始看上去還蠻正常的。”
“在途徑這個聚落時,他還邀我去他家坐一會。”
“我對這個獨自一人居住在阿伊努聚落中的和人也挺感興趣的,所以就接受了他的邀請,到他家中坐一會。”
“然後,在到了中山的家後,我就在中山的家中發現了一個隔間。”
“你們應該也知道吧,絕大部分的阿伊努人的家是沒有隔間的,一個家就只有一個廳房,全家老小的喫穿用住都在這個廳房內解決。”
“我感到好奇,於是就問中山那個隔間是他睡覺用的臥室嗎?”
“可誰知我剛問出這個問題,原本還正正常常的中山,便突然變得”
林子平沉默了下來。
像是在思考措辭。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說道:
“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他咆哮着,讓我不要靠近那個隔間。”
“剛剛還和和氣氣地邀請我到他家裏坐坐,在我問出那個問題後,他就像發了瘋似地把我趕出了家,讓我快點離開這個村落。”
“我剛纔也說了,那個村落的村民都挺敬重那個中山的。”
“所以在中山趕我走後,其他村民也一改和善的態度,揮舞着各種各樣的武器要趕我走。”
“我被嚇得夠嗆,所以就慌慌忙忙跑路了。”
緒方和阿町一直靜靜地聽着林子平的講述。
待林子平的話音落下後,不論是緒方還是阿町的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爲什麼聽上去那麼像是鬼故事啊。”阿町說,“你沒有在胡編嗎?”
阿町雖然喜歡聽故事,但對於恐怖故事、鬼故事,一直是敬謝不敏的。
“我沒有在胡編。”林子平露出一副氣鼓鼓模樣。,“我剛纔所說的,句句屬實!”
“那你之後還有再去那個村子嗎?”此時,緒方追問道。
“我怎麼可能會再去那個村子。”林子平說,“那個中山看上去神經兮兮的,我怎麼可能會再去那裏!”
緒方此時低下頭,沉思着。
根據林子平剛纔所說的中山的外貌特徵,那個中山好像既不是玄正,也不是玄真。
但這個中山卻是一個醫生,這一個特徵卻和玄正、玄真他們相吻合。
而且那個中山看上去神經兮兮的這個特徵則是與玄真相吻合
緒方在思考片刻後,便打定了主意。
“林先生。”緒方抬頭朝林子平正色道,“你可以告訴我們那個村落在什麼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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