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一仰脖，把酒乾了。
那神情，活像個得知自己這輩子都升遷無望的職場老人。
滿腔的不甘無處宣泄，想硬氣一把說“老子不幹了”！
卻又沒那個破釜沉舟的膽量，最後只能藉着酒勁，說些不痛不癢的狠話罷了。
斯波義銀張了張嘴，想要安慰什麼，卻無從說起。
說實話，他對織田信長可沒什麼好印象。
那個當年假惺惺收留自己、奉自己爲家主的人，不過是想借斯波氏的名分，來名正言順地篡奪尾張罷了。
待目的達成，對方便一腳將自己踢開，最終自己流落紀伊國，寄人籬下十數年。
若不是筒井順慶相助，只怕自己到死都回不了尾張，見不了父祖的墳墓。
這份恨意，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卻從未有一日忘懷。
如今看着弟弟在織田家受委屈，他心裏那團火又隱隱燒了起來。
可他能說什麼呢？
難道告訴秀賴“信長此人薄情寡義，你趁早離開爲好”？
難道勸他“乾脆投靠中納言大人，另殖雎贰保�
這些話他憋在心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爲他太清楚了，毛利秀賴嘴上抱怨，心裏卻還是放不下織田家。
那份愚忠，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得掉的。不到萬念俱灰、走投無路，絕不會真正生出離開的念頭。
方纔說什麼“到哪兒不能混口飯喫”，不過是酒後的氣話罷了。
所以，斯波義銀只能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給他滿上一盞酒：“喝吧，喝完了好好睡一覺。”
“明日醒了，便什麼都別想了。”
毛利秀賴端起酒盞，卻沒有喝，只是盯着盞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像是在看什麼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兄長。”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
“嗯？”
“你說......中納言大人當初替我說話，是真的想幫我，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斯波義銀明白他的意思。
斯波義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中納言大人是什麼樣的人，我不便妄加揣測，但替你說情是事實。”
“況且，他從來也沒有要求你報答，不是嗎？”
“你如今能回到織田家，都多虧了他。”
“所以......”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弟弟：“不管將來如何，這份恩情，你都要記着。”
毛利秀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宴會繼續。
斯波義銀重新掛上了笑臉，舉杯與幾位舊臣應酬，彷彿方纔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毛利秀賴也安靜下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是他們無法注意到，就在他們身後的隱匿隔間裏，一名身着素衣的侍女，正側耳傾聽着這邊的動靜。
隔牆有耳。
第608章 筒井笑談官兵衛，信長將入播磨
那名素衣女子側耳聽了許久，確認裏面再無重要信息，才躡手躡腳地從隔間退了出去。
她的步伐極輕，白色長襪行走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彷彿一隻穿梭於夜色中的貓。
這是伊賀流忍者的基本功，從孩提時代便刻入骨髓的身法。
她叫藤林奈緒江，是藤林長門守正保的女兒。
她自幼跟隨父親修習忍術，身手矯健，耳目聰敏，擅長潛行、情報收集及暗殺。
兩年前，藤林正保將她送到筒井順慶身側，言明從此之後，她便是中納言大人的刀。
無論何事，無論何命，悉聽尊便。
而奈緒江自己，也從不在乎做什麼。
她只知道，父親讓她效忠的人，便是她要效忠的人。
穿過一條幽暗的走廊，繞過兩處轉角，奈緒江來到一間僻靜的和室門前，低聲說道：“家主大人，屬下回來了。”
“進來。”
門內傳來筒井順慶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奈緒江拉開障子門，垂首而入，恭敬地伏身行禮。
和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筒井順慶的臉上，明暗各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本多正信跪坐在一旁，默默收起面前的文書，顯然他正在彙報工作。
“說吧。”筒井順慶語氣隨意。
奈緒江便將自己在隔間裏聽到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她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沒有攙雜任何多餘的情緒，這是忍者的基本素養。
筒井順慶靜靜地聽着，面上始終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奈緒江說完，便垂首不語，安靜地等待。
筒井順慶語氣平淡，不緊不慢地問道：“他們可曾察覺到你？”
“回家主大人，未曾。”奈緒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肯定。
“屬下出入時注意了氣息與步伐，即便有心留意，也未必能發現有人在場。”
“嗯。”筒井順慶滿意地點了點頭：“做得不錯，下去歇息吧。”
“是。”奈緒江伏身一禮，起身退了出去，輕輕合上了門。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和室內重歸寂靜。
本多正信抬頭看向筒井順慶，猶豫着說道：
“毛利秀賴……似乎對主公起了疑心。”
“那又如何？”筒井順慶不以爲意地擺了擺手。
“疑心歸疑心，恩情歸恩情。”
“他越是琢磨，就越繞不開這件事。想得多了，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況且，他現在最缺的不是真相，而是出路。”
“等他哪一天在織田家真的待不下去了，他能去找誰？”
本多正信心頭一凜，低聲道：“主公的意思是……”
筒井順慶沒有回答。
本多正信也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在心中將今日的見聞記了下來。
“主公，播磨那邊有動靜了。”
筒井順慶眉頭微微一挑：“毛利？”
“是。”本多正信再次打開面前文書，藉着油燈的光亮，一字一句地念道。
“上個月，小早川隆景麾下大將乃美宗勝，率五千水軍，渡海登陸播磨。”
“五千……”筒井順慶喃喃念着這個數字，目光微微閃動：“浦上那邊呢？”
“浦上宗景遭到重臣明石行雄等人背叛，從天神山城突圍而出，暫時投靠了小寺政職。”
本多正信繼續彙報：“所以這次毛利渡海遠征，目標就是小寺政職。”
“小寺軍總兵力約有兩千人，但還必須分出守備兵力駐守本家的御着城，黑田家的姬路山城等據點。”
“能動用的機動兵力，僅有黑田官兵衛率領的五百人。”
“五百對五千。”筒井順慶輕輕搖了搖頭：“十倍的差距，正面交戰必敗無疑。”
“黑田官兵衛這個人，我聽說過，是個善用計值膫砘铩Ｋ蛩阍觞N做？”
他當然聽過這個歷史上響噹噹的人物，有着極高的軍事才能和外交手腕，與竹中半兵衛並稱爲“豐臣兩兵衛”，是輔佐豐臣秀吉統一日本的最大功臣。
“主公料事如神。”本多正信低首行禮：“黑田官兵衛的確沒有選擇正面迎戰，而是設了一局。”
“哦？說來聽聽。”
本多正信清了清嗓子，將戰況一一道來。
“毛利軍此番出動的是水軍，在播磨英賀浦登陸。”
“黑田官兵衛則趁毛利軍剛登陸不久，陣型尚未整頓完備之際，發動奇襲。”
“乃美宗勝倉促應戰，勉強憑藉人數優勢，暫時抵擋了黑田軍的進攻。”
“但黑田官兵衛早就召集了當地的百姓，讓他們高舉軍旗，在戰場周圍呼喝奔走，製造援軍到來的假象。”
“百姓？”筒井順慶聞言，嘴角微微上揚：“草木皆兵是嗎？”
“正是。”本多正信繼續說道：“那些百姓高舉的旗幟，遠遠望去密密麻麻，毛利軍誤以爲是敵方援軍趕到，頓時軍心大亂。”
“乃美宗勝雖然竭力約束部下，卻已是無力迴天，最終只能往上月地區敗退而去。”
筒井順慶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五百對五千，不退反進，還能把敵軍打得潰敗。”
“這個黑田官兵衛，倒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主公對他有興趣？”本多正信問道。
“說不上有興趣，只是覺得……”筒井順慶頓了頓，目光深遠：“信長應該馬上就要介入播磨國了。”
播磨是山陽道的要衝，地理位置極爲重要，歷史上織田家正是從這條通道，一路攻向毛利方。
“上杉那邊什麼情況？”筒井順慶話鋒一轉，又問起另一邊。
本多正信翻開另一份文書：“回主公，上杉謙信再度出兵能登，正在攻打七尾城。”
“據可靠情報，能登畠山家已經向織田家發出求援。”
筒井順慶微微點頭，他在心中默默盤算着。
如果歷史沒有偏離太遠，那麼今年，或者就這幾個月，上杉謙信將會達成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戰：手取川之戰。
而且若無意外，他馬上就會發生意外了。
第609章 攝家元服，武家坐莊
天正五年（1577年）七月十二日。
二條御新造。
這座織田信長在京都的新官邸，今日格外喧囂。
天色剛明，通往官邸各條街道上的人，便已絡繹不絕。
攝家、清華家的公卿們，有的乘坐駕唬械那嗤讲剑�有少數有武家背景的會騎馬。
他們今日來此的目的，是爲了參加關白·近衛前久之子的元服儀式。
筒井順慶，也在受邀之列。
他身着墨色大紋直垂，胯下名馬“百里黑”，率領小三千的旗本親衛，從大和國而來。
進入京都，大軍駐紮在外，筒井順慶一行人則沿着官道，前往二條御新造。
行不多遠，迎面便見幾位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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