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一條兼定挺直脊背，語氣鄭重：“兼定膝下有一女，名喚阿綾，年方十三。”
“雖無傾國傾城之貌，卻也略通文墨，習得禮儀。”
“若中將大人不棄，兼定願將小女許配大人爲側室。”
“從此一條與筒井兩家，永結姻親之好。”
“如此，兼定託付家業於大人，方覺名正言順，心中稍安。”
他說得懇切，將自己和家族的未來，徹底綁在筒井家的戰車上。
聯姻，是亂世中最直接、最古老的結盟與效忠方式。
獻出女兒，既是最厚重的“人質”，也是最親密的紐帶。
他深知，僅憑一紙檄文和空口承諾，不足以讓筒井順慶這樣的人物全力相助。
唯有血肉相連，方能換得傾力扶持。
筒井順慶故作沉吟。
一條兼定的“上道”，在他預料之中。
甚至可以說，這是他暗中推動的必然結果。
接納一條家的女兒，利遠大於弊。
這不僅能更加牢固地控制一條兼定這位“旗幟”，將來平定土佐後，以姻親身份介入一條家內政，乃至繼承問題，也是順理成章。
“國司大人言重了。”筒井順慶緩緩開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感慨的神色。
“阿綾公主乃名門閨秀，順慶豈敢言‘不棄’。”
“國司大人既有此美意，順慶若再推辭，反顯得不近人情，亦有負大人信賴。”
“這門婚事，我應下了。”
“擇一吉日，便迎娶阿綾公主過門。屆時，你我便是一家之人。”
聽到“一家之人”四字，一條兼定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他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潮，再次深深拜下：“謝中將大人成全！”
“兼定代小女，代一條家，拜謝大人恩典！”
至此，無形的契約徹底締結。
一方獻上名分、大義和血脈，另一方則提供武力保護以及承諾的扶持。
就連茶室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了，少了幾分試探與疏離，多了幾分基於利益交換的“親厚”。
一條兼定感覺自己的腰桿都挺直了些，彷彿重新找到了依靠和力量。
他主動詢問道：“既已如此，不知中將大人對於土佐之事，下一步有何安排？”
“兼定雖不才，願傾盡全力配合。”
筒井順慶微微一笑，他知道，這位失勢的“大神”，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借他的力量，重返故土作威作福了。
“國司大人有此決心，甚好。”筒井順慶收斂了笑意，神情轉爲肅然。
“國司大人久居土佐，想必家中仍有不少忠義家臣，此正是可用之力。”
一條兼定眼神一亮，立刻領會：“中將大人之意，是讓兼定暗中聯絡舊部，以爲內應？”
“正是。”筒井順慶微微點頭：“此事貴在隱祕。”
“國司大人心中若有可用之人，還需仔細斟酌，所需筆墨信物，皆可吩咐本多正信備辦。”
他停頓一下，語氣慎重“尤其要緊的是，所選之人，心志須得堅定。”
“若機事不密，走漏風聲，則我等反陷被動，便不美了。”
他又細說了幾處關節，讓一條兼定聽得心潮澎湃。
筒井順慶不僅給了他策略，連如何取信舊部，如何傳遞消息，甚至如何包裝此次行動，都想得周全。
“中將大人思慮周全，兼定拜服！”一條兼定再次俯首。
“說來慚愧。自退隱以來，確有幾家舊臣曾暗中傳遞消息，表達不滿與懷念。”
“只是往日兼定自身難保，無力回應。如今有筒井家爲後盾，兼定自當竭力聯絡，陳說大義與厚利，必能說動其中幾人。”
甚至此刻他的腦中，已經圈定了幾個名字。
“好。”筒井順慶滿意地點頭。
他決定土佐先從一條家入手，然後再針對長宗我部家。
第483章 一條兼定氣得發抖
勝瑞城茶室。
筒井順慶與一條兼定正對坐飲茶。
“對了，現在長宗我部家，是個什麼情況？”
筒井順慶問起土佐國最重要的一股勢力，也是日後主要面對的勢力。
土佐國最富裕的兩處平原，一處是一條家控制的中村平原，另一處就是長宗我部家控制的高知平原。
甚至這土佐國的十萬石總高，高知平原就佔據六成還多。
“哼！這個忘恩負義之徒！”
提起長宗我部家，一條兼定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聲音中充滿忿怒與鄙夷。
“中將大人有所不知，他長宗我部家能有今日，全賴我一條家數代恩養扶持！”
“昔年若非我一條家相援，他長宗我部早已家名斷絕！”
“只是此事說來，着實令人心寒！”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鬱多年的怨氣吐出。
“長宗我部家早年式微，其家督兼序公戰死之後，只留下年僅六歲的嫡子國親，孤苦無依，朝不保夕。”
“是我一條家上代房家公（一條房家）仁厚，將國親接入居館內庇護教養。”
“並視若己出，這才保住了他長宗我部家的一縷血脈！”
一條兼定語氣愈發激動，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收緊。
“國親成年後，我一條家又多方斡旋，耗費人情物力，才幫助他先後收回舊領江村、廿枝鄉，讓他得以重返故土，重立家門。”
“可以說，沒有我一條家，就沒有他長宗我部家的復興！”
他的聲音也因情緒而逐漸升高：“國親之後，便是那個元親小子！”
“此人年幼時也曾深受一條家恩惠。可他是如何回報的？！”
一條兼定氣得發抖，長宗我部家其實算是一條家的臣屬。
“永祿十年，毛利家出兵伊予，我一條家主力被迫北上應對，土佐本土空虛。”
“可是這元親，竟趁本家受挫之機，悍然背盟自立！”
“不僅不再聽從本家號令，更反過來侵攻原本附屬於我一條家的豪族領地，擴張勢力！”
“如今其已經坐擁土佐中部與東部，終養成此心腹大患！”
一條兼定說到這裏，幾乎是咬牙切齒，這簡直就是農夫與蛇的現實版。
筒井順慶靜靜聽着，將這些信息與他所知的情報相互印證。
一條兼定的敘述，雖然帶有強烈的主觀情緒，但核心事實應當不差。
長宗我部元親的崛起，確實是建立在背棄舊主、趁機擴張的基礎上。
其行徑在重視名分與恩義秩序的人看來，無疑是典型的“下克上”，是這亂世的梟雄手段。
“如此說來......”筒井順慶緩緩總結道。
“這長宗我部元親，便是個不念舊恩，只求實利的野心家了。”
“正是如此！”一條兼定重重點頭：“此獠行事，全然不顧道義名分。”
“翻臉無情，侵吞鄰國，毫不手軟！”
“哦，對了。”他突然話鋒一轉：“兼定此次前來，還帶了一人可爲佐證。”
“誰？”筒井順慶露出問詢之色。
“安芸弘恆。”一條兼定隨即介紹道：“其父便是安芸家主：國虎。”
“安芸國虎？”筒井順慶低聲重複着，臉上浮現出略帶疑惑的沉吟。
他並非真的不知，對於土佐國的主要勢力變遷，他早就做足了功課。
他此刻的“不知”，只是爲了淡化自己早已圖滞磷舻囊靶模苊庖粭l兼定心生疑慮。
“永祿十二年。”一條兼定眼中流露追憶：“長宗我部侵入安芸。”
“八流之戰，安芸國虎力戰身死，安芸家覆滅。”
“當時弘恆尚且年幼，在家臣的拼死護衛下，僥倖逃出生天，輾轉投奔至我處。”
“他的母親，正是舍妹。”
他略作停頓，繼續說道：“如今弘恆已年滿十六，前些日子剛剛元服。”
“這些年來，他寄居我處，無一日不想報仇雪恨......”
筒井順慶聽了眼中精光一閃。
安芸家曾是土佐東部頗具勢力的家族，是“土佐七雄”之一。
雖然安芸家已敗亡多年，但其名分仍在，舊臣遺族恐怕也未盡歸附長宗我部。
若能扶持安芸家的正統繼承人……
筒井順慶開始在心中思量。
如今的土佐國，除了土佐一條氏領有幡多郡3.2萬石外，便是這“土佐七雄”。
本山氏，領有長岡郡一萬石，本居本山城。
之前滅長宗我部氏便是他家手筆，但最後又亡於長宗我部家。神森出雲就是那時候逃到的筒井家。
大平氏，領有高岡郡八千石，早年被一條氏滅亡，現在被長宗我部家侵吞。
津野氏，領有高岡郡一萬石，原一條氏臣屬。
前年被長宗我部家攻滅，長宗我部元親的三子過繼承名，是爲津野親忠。
也就是剛剛一條兼定口中的“不再聽從本家號令，更反過來侵攻原本附屬於我一條家的豪族領地，擴張勢力！”
吉良氏，領有吾川郡一萬石，1563年併入長宗我部氏。
長宗我部元親的二弟過繼承名，是爲吉良親貞。
香宗我部氏，領有香美郡八千石，1558年併入長宗我部氏。
長宗我部元親的三弟過繼承名，是爲香宗我部親泰。
安藝氏，領有安芸郡一萬石，本居安芸城。
1569年八流之戰敗亡，當主安藝國虎自殺，現在領地被香宗我部親泰管理。
長宗我部氏，領有長岡郡八千石，本居岡豐城。
現任家主長宗我部元親，依靠聯姻及軍事行動，統一土佐中、東部，對一條家虎視眈眈。
如此看來，安芸弘恆，倒是一個不錯的棋子。
“此人現在何處？”筒井順慶開口問道。
“爲謹慎起見，未敢直接帶入城中，此刻正在城下町落腳。”一條兼定如實回答。
“中將大人若覺有用，兼定可安排他即刻入城謁見。”
“他對長宗我部家恨之入骨，若得知大人有意對付元親，必會誓死效忠，甘爲前驅。”
筒井順慶微微頷首：“暫且不急。”
“眼下當先以貴家爲主，聯絡舊部，奪回家業纔是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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