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雪姬將茶盞輕輕推到順慶手邊：“按理......”
“總需過了五歲，身子骨結實些，也略通事理，再離家較爲穩妥……”
她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底深處卻藏着一個母親最質樸的祈願：
若是能再遲一些，再大一些，再在自己身邊多待些年月，該多好。
筒井順慶聽了，只是緩緩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三歲啓蒙，四歲習禮，五歲……或可正式入繼。”
“不過......”他話音微頓：“主少國疑，始終是隱患。聽聞......”
他的目光突然如鷹隼般盯着雪姬的雙眼：“不智齋那位，近來可不安分啊。”
他口中的“不智齋”，是隱退出家的北畠具教。
當年被筒井家逼入絕境，被迫讓出家督之位的北畠氏上一代家主。
雪姬聞言，面色一白，立即俯身申辯：“殿下明鑑。”
“父親大人……不，不智齋大師自遁入空門以來，早已不問世事，終日只於寺中誦經唸佛，虔心懺悔過往殺業。”
“妾身每月遣人問候，所得消息皆是大師深居簡出，絕無干預外務之舉。”
她抬起頭，目光懇切的看向筒井順慶：“至於兄長具房大人......”
“自他繼承家督以來，對筒井家始終恭敬忠眨糠暝u定必親自參會，軍役賦稅亦從未延誤。”
“就連今年新春賀歲之後，至今仍留在多聞山城竭辗罟！�
“其忠心，天地可鑑。”
她稍作停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殿下。北畠家既已歸附，便絕無二心。”
“具房兄長常對妾身言道，能保全宗廟、延續家名，全賴殿下寬仁。”
“如今更蒙恩典，允竹千代未來承繼家業，此等厚恩，北畠一門唯有誓死以報。”
雪姬說完，深深伏拜下去，姿態恭順至極。
自當年作爲政治聯姻嫁入筒井家以來，她便始終如履薄冰。
夾在本家北畠與夫家筒井之間的她，一舉一動都謹慎權衡，生怕性差踏錯，牽動兩家本就微妙的關聯。
“起來吧。”筒井順慶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端起微涼的茶，緩緩飲了一口。
雪姬這才直起身，垂眸端坐，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說起來......”筒井順慶忽然話鋒一轉：“前日收到消息，具房最近新添了男丁？倒是要恭喜他了。”
雪姬聽了心中再次一緊。
家中得子，本應是一件慶賀的喜事。
但此刻提及，絕非好事。
“是啊……妾身也聽說......”
“但他這次來。”順慶淡淡地打斷了她，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怎麼沒跟我提起過啊。”
雪姬立刻明白了順慶詢問的意思。
這並非是尋常的寒暄道賀，而是在審度北畠具房，或者說整個北畠舊臣集團，對筒井家的態度是否坦諢o隱。
因爲按理說，像北畠家這種附屬大名，誕育子嗣的這等大事，本該第一時間稟報主家。
如今卻隱瞞不報......
頓時室內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好幾度。
筒井順慶靜待雪姬回答。
他知道，攘外必先安內。
爲君者不能醉心於開疆拓土，對內更是要嚴加防範，以免禍起蕭牆。
第460章 竹千代的傅役
雪姬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升。
她強自鎮定，腦海中飛速思索着，兄長隱瞞此事的可能原由。
以及如何回應，才能既維護北畠家，又不會激怒眼前這位心思深沉的夫君。
“回殿下。”雪姬再次俯首，聲音愈發輕柔：“此事……”
“妾身也是前兩日，才從家母私下送來的信函中得知。”
“兄長他……是因新生兒尚在襁褓，體弱未穩。”
“按習俗，過早聲張恐折了福壽，故而暫未正式稟報。”
她略作停頓，語氣懇請：“此事絕非有意隱瞞殿下，還望殿下體量下情。”
筒井順慶沒有立刻回應，他之所以這麼敏感，是因爲他知道發生在歷史上的“三瀨之變”。
三瀨之變，是歷史上北畠具教意圖址矗髨D奪回政權，結果被暗殺的事件。
雖然不知道當前的歷史河流中，還會不會出現址词录灸艿木浔碑兗业囊慌e一動。
如今北畠具房得子不報，是真因爲“習俗”？
還是萌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所以，筒井順慶必須要將這種可能性，掐滅在萌芽狀態。
想到此處，筒井順慶緩緩開口：“雪姬，你是明理之人。應該明白，主從之間，貴在坦铡！�
“猜忌的種子一旦落下，日後就可能成長爲參天大樹，傷人傷己。”
“這次，我相信你，也相信具房只是慮事不周。”
他放下茶盞，目光銳利：“我會派人送去賀禮。同時，你也該親自修書一封給你的兄長。”
“祝賀之外，更要‘提醒’他，竹千代入繼北畠之事，是之前我與北畠家共同議定之事。”
“這關乎兩家盟誓，已是天下皆知。”
“未來北畠家的安定與榮耀，皆繫於竹千代一身。”
“讓具房好好養育子嗣，將來可作爲竹千代忠盏谋壑脖＜颐粔嫛！�
“至於其他……”他略一停頓，語意如冰：“就不要多想了，否則......恐非北畠之福。”
他這次是借雪姬之口，給北畠家一個私下告誡。既彰明瞭態度，又留了三分薄面。
否則若是當面質詢北畠具房，一旦坐實了“疑罪”，便再無轉圜餘地。
到那時，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是，妾身明白了。”雪姬深施一禮：“妾身定會將殿下的關懷與期許，清楚傳達給兄長。”
“嗯。”筒井順慶神色稍緩，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竹千代近日起居如何？學業如何？”
筒井順慶轉換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
雪姬提起的心緩緩落回原處，明白之前那個話題暫時過去了。
她暗自舒了口氣，臉上也浮現出自然溫婉的神色。
“殿下放心，竹千代起居飲食都很有規律。”她聲音柔和，帶着母親特有的細緻。
“每日辰時初刻便醒，醒了也不哭鬧，總是安安靜靜地等妾身過來。”
“早膳多用些粥羹，平日最愛喫魚。”
“至於學業，這孩子似乎對文字有些興趣，今天還認了幾個字呢。”她說着，眼角泛起暖暖的笑意。
筒井順慶聽着，微微頷首，原本冷峻的眉眼，在不經意間柔和下來。
這些瑣碎的日常，對他而言，是遠比軍情戰報更難得聽見的“捷報”。
“哦，對了。”雪姬像是忽然想起，連忙側身從旁取過一塊薄木板，雙手捧到順慶面前。
“這是他今晨起來畫的，完成時還特意囑咐妾身，說一定要拿給父親殿下看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閃着溫柔的光，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筒井順慶接過木板，目光落在上面。
上面是許多歪歪扭扭的線條，縱橫交錯，全然看不出具體形狀。
這或許是一團雲，或許是一座山，又或許只是稚童內心最美麗的風景。
“他畫的時候，可說了什麼？”順慶沒有抬頭，低聲問道。
這成人無法理解、屬於兩歲孩童的“天書”，是需要孩童本人的翻譯。
雪姬回想起早晨的情景，笑意更深了些：“他一邊畫，一邊自言自語。”
“指着這裏說‘這是父親大人的馬’，指着那裏說‘這是很高的牆櫓’。還有這幾個墨點……”
她微微傾身，指着畫上某處：“他說這是‘甜甜的米糕’，畫完還假裝拿起來，遞給妾身喫呢。”
筒井順慶的嘴角，終於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
他能想象的到，竹千代繪畫時的樂趣，以及那份童真。
“看得出來......他是個心思開闊的孩子。”他凝視着這幅“畫”，良久，良久。
雪姬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對於順慶這樣日理萬機的大大名而言，能靜下心來欣賞孩童的塗鴉，已是對兒子極爲用心的關愛。
“等他再大些。”筒井順慶將木板輕輕放在身側，語氣平和認真：“我會讓鳥屋尾滿榮，充當他的傅役，來教導他。”
“鳥屋尾滿榮？”雪姬眸光微動，沒想到給竹千代擇定的傅役，竟會是他。
“滿榮此人，心思縝密，處事穩重。”
“既是北畠重臣，又得我筒井信重多年，正是最佳人選。”
筒井順慶語氣篤定，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他熟知北畠舊事人情，又知我筒井法度。有他在竹千代身邊，能助其在北畠家更快立足。”
“殿下思慮如此周全，妾身感激不盡。”
雪姬明白，鳥屋尾滿榮不僅是一位老師，更是一位輔佐後見役。
“嗯。我已命匠人用上好的櫸木，打磨了一套積木，上個月便已備好了。”
筒井順慶說着，向門外的佐吉微一頷首。
佐吉會意，無聲退下，不多時便捧着一個桐木漆盒回來，恭敬置於雪姬面前。
這是筒井順慶基於後世經驗，提前發明出來的兒童玩具。
而且積木遊戲核心在於：以動手啓發心智，在搭建中自然習得空間、數學與邏輯概念。
是非常好的幼兒啓蒙遊戲。
“殿下有心了，竹千代一定非常喜歡。”雪姬開心的收下這套積木。
要知道這諾大的多聞山城，哪怕是整個天下，積木這九九成的稀罕物，只有少主松千代那裏有珍藏。
前些日子，竹千代過去玩耍，回來便念念不忘。
眼裏的那份羨慕，藏都藏不住。
“呀，下雪了。”雪姬望着屋外，霎時間飄起了鵝毛大雪。
“這是今年以來下得最大的一場雪，也可能會是最後一場。”
她輕聲說着，欣賞着那紛飛的雪花，眼底浮現一絲懷念。
她自小便最愛下雪，尤其是伊勢雪景。
這或許也是她自己的誕辰，便是這雪姬的由來。
“走！打雪仗，堆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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