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八月。
筒井若狹遠征軍迴歸，完成了它的使命。
島清興及山中鹿之介等人，回到多聞山城，向筒井順慶覆命。
順慶勉勵幾句，額外封賞會在年終發放。
與此同時。
贊岐國，寒川郡晝寢城。
偏殿內氣氛沉悶，寒川元鄰端坐主位，臉色陰鬱，手邊的茶一口未動。
他剛被筱原長房強行索走了大內郡四鄉，就連新建不久的居城虎丸城也被迫讓出，只得遷回了這舊領晝寢城。
這不僅是領地的損失，更是顏面的掃地，他心中正有一股邪火，無處發泄。
小西隆佐坐在下首，神色如常，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與憤慨。
小西屋掌控着瀨戶內海的航撸诤铱刂频呐R海碼頭多有停靠。
因此小西隆佐與寒川元鄰也有不少生意往來。兩人雖稱不上至交，但商言商，也算彼此熟悉。
“隆佐此來，可是來看寒川家笑話的？”寒川元鄰語氣平淡，但話裏帶着刺。
他失去的大內郡四鄉中，就有良港引田，光是每年的津錢稅收，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這其中的納稅大戶，就有小西屋。
如今這引田港不是他寒川家的了，所以這大戶也等於是被安富家撬走了。
小西隆佐卻神色如常，低首行禮：“大人說笑了。”
“小西屋與寒川家合作多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日大人受挫，隆佐心中亦難安。”
寒川元鄰撇了撇嘴角：“難安？商人的難安，又能值幾個錢？”
“莫非你小西屋，還能替我把虎丸城奪回來不成？”
他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譏諷和頹喪，顯然並不認爲一個商人，能提供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小西隆佐卻抬起頭，臉上帶着商人獨有的笑容：“奪城之事，非隆佐一介商賈所能爲。但……”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寒川元鄰眉宇間的不甘：“若有人願意相助……”
“誰？”寒川元鄰猛然抬眼，緊緊盯着對面的小西隆佐。
“自然是真正識得大人價值，且有能力、有意願相助之人。”小西隆佐迎上寒川元鄰逼視的目光，神情坦然，卻又意味深長。
他沒有直接說出那個名字，但話裏話外，應該是個大人物。
“是毛利？”寒川元鄰開始猜測。
畢竟在這片海域周遭，有能力且可能願意介入阿波三好家內部事務，對抗筱原長房勢力的，屈指可數。
“毛利家？”小西隆佐微微搖頭，臉上笑意不減。
“元就公新喪，輝元公初立。”
“雖有吉川、小早川兩位能臣輔佐，但西國大局未穩。”
“毛利家此刻的重心，是鞏固安藝、周防，乃至應對北九州大友等勢力的虎視眈眈。”
他慢條斯理地分析道，語氣像是單純在談論局勢。
卻又巧妙地，引導着寒川元鄰的思緒。
“此刻介入阿波三好家事務，與筱原長房正面衝突，對於毛利家而言，似乎……”
“時機未到，也非首要之選。”
寒川元鄰聽了眉頭緊鎖。
小西隆佐說得沒錯，毛利元就剛死，現在內部權力交接、穩定家業纔是第一要務。
又怎麼會主動東進？來招惹兵鋒正盛的筱原長房？
可能性不大。
“那……是織田？”寒川元鄰再次猜測，但隨即自己就否定了。
“不對，信長公遠在近江、美濃，此時正與溇⒊瘋}糾纏。”
“何況這四國遙遠，鞭長莫及。就算是有心，也定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小西隆佐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而後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欣賞風景，又彷彿在暗示什麼。
寒川元鄰的視線隨着他的目光，也投向窗外，但他腦中卻飛速閃過一個個的名字：
伊予的河野？
實力不足。
土佐的一條？
偏安一隅。
九州的大友？
隔海相望，更是鞭長莫及……
等等！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重新聚焦在小西隆佐那張奸商的面孔上。
一個名字，一個最近風頭極盛、崛起迅速、而且地理位置上……
大和！筒井！
是了！正是筒井順慶！
他以大和爲基，短短數年間，伊勢、伊賀、南近江、南河內盡入囊中。
如今更是掌控了進入瀨戶內海的門戶：紀伊雜賀港。
寒川元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感到一陣口乾舌燥，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
“是……大和的那位？”寒川元鄰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死死鎖定小西隆佐。
小西隆佐終於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寒川元鄰臉上。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
但這份沉默，此刻都成了最明確的答案。
小西隆佐知道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無論‘那位’是誰，關鍵是看您。”
“是否想一直待在這晝寢城裏，任由虎丸城上飄揚他人的旗幟。”
“還是……願意抓住一個，可能改變命叩臋C會？”
話已至此，幾乎挑明。
選擇權，交到了寒川元鄰手中。
只見他雙拳緊攥，微咬嘴脣。
之前迫不得已讓出大內郡四鄉，甚至是視爲新根基的虎丸城，可不是“情勢所迫”四字能盡述的？
那是銳器剜心，是顏面掃地。
是眼睜睜看着經營數代的家族基業，毀在自己手中，還要強笑着謝對方“顧全大局”！
“那位大人……需要寒川家做什麼？”寒川元鄰的目光裏，已沒了先前的頹唐與試探，只餘下一股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小西隆佐的神色，也在此刻徹底斂去了商人的圓融。
“其一，請大人將筱原長房在贊岐、阿波的兵力部署、糧道航線、水軍調度……”
“凡大人所能觸及的虛實，皆設法遞出。”
“沒問題。”寒川元鄰一口應下。
“其二，請大人接觸三好長治公，設法煽動……”
現在的小西隆佐，已經徹底投入筒井家的陣營。其子小西行長，已然成爲筒井順慶身邊的側近。
“接觸……長治公？煽動？”寒川元鄰愣住了，沒想到筒井還有一步大棋。
“怎麼？大人有什麼難度不成？”小西隆佐故作詢問。
實際上即便是寒川元鄰不做，自會再找其他人做。
“這……在下只能說盡力而爲……”
畢竟三好長慶死後，他們這些贊岐國谢旧溪毩⑿院軓姡儆懈⒉ㄖ骷医佑|。
“那就好。”小西隆佐微微一頓，繼續說道：
“其三，若時機成熟，我家主公會遣人聯絡。”
“屆時，或許需要大人一同響應。”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交易，而是要將寒川家，變成一枚深深扎進三好家腹地的暗釘。
第426章 前關白之�
元龜二年（1571）
九月。
大和國，多聞山城。
今日，筒井家來了位貴客：近衛前久。
只是這位前關白，如今衣著簡樸，只帶了幾個隨從。
茶室裏，筒井順慶請他坐下。
“近衛大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筒井順慶爲他斟了一碗清茶。
近衛前久微微欠身，儀態仍保留着公卿的優雅：“大和守大人客氣了。是前久貿然來訪，打擾了。”
兩人品茶，欣賞窗外美景，竟一時無人言語。
還是近衛前久率先打破沉默：“大和秋色，果然清朗宜人，比起京都的紛擾......唉。”
“近衛大人何故嘆氣？”筒井順慶明知故問。
自從近衛前久被足利義昭放逐，已有三年。
其實任誰都能想象到，他從一介關白變成一介白身，這三年一定過得不如意。
果然，近衛前久放下茶碗，笑容裏帶着幾分苦澀：“不瞞大和守大人，二條晴良把持朝堂，義昭公對我猜忌日深。”
“這三年......前久輾轉諸國，看盡世態炎涼。”
筒井順慶只是靜靜聽着，並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都是足利義昭在打壓近衛前久，而且力度很大。
可以這麼說，只要義昭將軍在位，近衛前久基本就沒有迴歸朝廷的希望。
除非......
近衛前久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筒井順慶的接話，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原本設計好的臺詞，沒有用武之地。
只好轉變思路，說出他認爲是筒井順慶冷淡他的原因：
“說起來……九年前……在這大和守的敘任之事上……”
“前久還曾與大和守大人有過一番交道……”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歉意：“當年……前久年少氣盛，只顧着朝廷體面與慣例，多有得罪之處……”
說到這裏，他還鄭重地向筒井順慶伏身一禮：
“今日特地向大和守大人致歉。”
這個舉動，完全出乎筒井順慶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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