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尘墨
武井夕庵腦中思索片刻：“津田信澄大人……應是十六歲了。”
信長點了點頭。
津田信澄是他的侄子，其父是織田信行。就是那個曾與信長爭奪家督之位，最終被信長裝病誘殺的同母弟。
信行死後，織田信長便讓柴田勝家收養其子信澄，雖然沒有斬草除根，卻也始終置於監控之下。
“讓信澄過繼給磯野員昌。”織田信長聲音平靜，語氣不容置疑：“以養子之名，入繼磯野家。”
武井夕庵頓時明白。
這既是安撫，信長將親侄送入磯野家，顯示信任。
更是掌控，信澄身上流着織田的血，他日若能繼承磯野家業，高島郡便實質上落入織田一門手中。
而對磯野員昌而言，這是無法拒絕的命令。
拒絕，便是心虛。接受，則家族基業將來必改姓津田（織田）。
“若磯野員昌有不臣之心，信澄便是釘子。”織田信長繼續說道。
“若他忠心依舊，信澄便是橋樑。此事由你親自去辦，帶上賀禮與我的親筆信。”
“是。”武井夕庵垂首領命。
“還有。”織田信長補充道：“稱德寺之事，不必張揚，讓近江諸將皆知結局即可。”
“明白。”武井夕庵卻並未退下，而是又奉上一件茶器：“這是松井剛送來的。”
織田信長接過，手中把玩。
這是一隻深褐釉色的茶入。
器物形似垂茄，釉面凝如暗夜，卻透着隱約的紫紺斑紋，正是名物“富士茄子”。
這件器物源自中華宋代建窯，保守估值超過千貫。
“還有，這是松井一併送來的賬目。”武井夕庵又將一卷文書輕置案上。
“堺的鐵炮產量較上月增了兩成，商町的呱辖鹨惨讶霂臁！�
自從織田信長將堺町掌握後，便派遣精於算勘、善理錢糧的松井友閒，擔任代官。
這項人事任命，標誌着堺從自治都市向織田氏直轄地的轉變。
其核心目標是掌控當地發達的對外貿易體系，以及鐵炮生產基地。同時也負責採購唐物及天下名物。
織田信長的指尖，撫過茶入冰涼的釉面：“去年的呱辖穑侠U了多少？”
“回主公，有三萬一千兩百貫。”武井夕庵如實回答。
這個數目，堪比三十萬石大名的歲入。
這還只是呱辖穑鋱a的鐵炮，每年都有一半流入織田家。
目前。擁有鐵炮數量最多的大名，就是筒井家與織田家。
筒井家依靠根來工坊，織田家依靠堺町工坊。
還有火藥中最重要的硝石。
織田家依靠堺町豪商，納屋的今井宗久。筒井家依靠南蠻商，布萊克·索恩·扎比。
“另外......”武井夕庵的語氣突然小心翼翼：“據松井彙報，堺町新到了一批國崩......”
“國崩？”織田信長知道那玩意兒。
所謂“國崩”，是南蠻人跨海帶來的巨大鐵炮，其聲如霹靂。
只是其價昂貴，咚屠щy，操作亦需專門匠人，尋常勢力難以企及。
僅大友家有兩門，被部署在了臼杵城，作爲城防的武器。
織田信長的表情終於凝重：“多少？哪家訂的？”
“共三門，附帶彈丸火藥若干。”武井夕庵壓低了聲音：“據聞......”
“是筒井家一年前，委託南蠻商船訂製的貨。”
“原本是祕而不宣，但貨物抵達堺港時陣仗不小，松井的人方纔探得。”
“筒井……”織田信長輕聲重複着，皺眉思索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讓友閒也去問問價。國崩這種東西，未必只有他筒井買得起。”
他相信筒井順慶的戰略眼光，這武器，一定有它的長處。
“是。”武井夕庵伏身領命。
第416章 大威力的國崩，只可惜……
大和國，多聞山城。
筒井順慶正對着攤開的地圖沉思，堅田事件，磯野員昌的處置，他均已獲知。
如今已命大軍進入若狹國，首要目標，就是松宮家。
其家族本就與沼田家對立，之前迫不得已臣屬筒井家，但在朝倉反攻期間，與武藤友益一同投入朝倉麾下。
“主公。”障子門外響起佐吉的聲音：“扎比大人到了。”
筒井順慶收起地圖：“讓他進來。”
一年前，他就委託南蠻商人布萊克·索恩·扎比，購入“國崩”。
國崩，也就是俗稱的佛朗機後膛炮，是名副其實的火炮了。
障子門被拉開，一個身材高大的南蠻人進入，正是扎比。
今天他穿着深藍色的南蠻服，外罩一件皮質短褂。
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深褐色的捲髮用皮繩束在腦後，臉上還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鬚。
“尊貴的殿下。”扎比右手撫胸，行了個西方禮：“三門國崩，已安然抵達堺港，此刻正安置在南蠻商館中。”
“不過我必須提醒您，搬吆碗[藏的難度比預想更大。堺町的織田代官……似乎已經注意到了。”
筒井順慶神色不變：“松井友閒是個聰明人，那麼大的東西進港，他若不知道才奇怪。”
他本就不指望能瞞過織田家，這正是海上咻數谋锥怂凇�
因爲南蠻商船自南洋遠航，只會將貨物卸在九州的平戶口岸，不會深入日本內海。
而這內海航道，各有商圈分域，每一段都有它的主人，例如博多、堺等地不同的商屋把持。
中間還夾雜着村上、鹽飽諸島等水軍，收取帆別錢。
所以火炮從平戶無法直接咄o伊或伊勢，必須在堺港完成商權交接。
須經堺商之手，轉交給能前往紀伊、伊勢當地的商屋託摺�
這一搬呓唤樱浭值拇瑏浮⒛_力、中間商人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縱使再謹慎，也難免在往來人眼中留下痕跡。
“後面航撸覍⒔挥山俏莸拇犧D摺！蓖簿槕c打算把國崩叩阶约旱能姼郏壶B羽水砦。
角屋，是伊勢當地的豪商，老闆是七郎次郎，據說是信濃國豪族松本家的庶流。
其商屋在大湊經營廻船業務，也就是船摺�
自從筒井順慶改革海上關稅以來，角屋是最早與筒井家訂立契約，按年繳納定額的船隊。
所以像這等緊要的買賣，筒井順慶自然要多多關照角屋七郎次郎。
同理。
扎比託呋鹋诘纳檀玫亩际切∥魑荨�
小西屋老闆小西隆佐，不僅是掌控瀨戶內海航叩暮郎蹋且幻的切支丹信徒。
這一層關係，讓小西隆佐喫盡了南蠻商人的紅利。
扎比略微躬身，語氣恭敬：“殿下既已安排妥當，鄙人自當遵從。”
“角屋船隊信譽卓著，由他們接手後續咻敚_實更爲穩妥。”
緊接着他眼中閃過精明神色，話鋒隨即一轉：“只是……”
“按照契約，當貨物安全抵達堺港並完成點驗，便應付清剩餘的半數尾款。”
“如今國崩已在商館內存放妥當，殿下您看......那二百貫白銀的款項……”
筒井順慶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並未立刻回答。
扎比連忙補充道：“當然，鄙人絕非質疑殿下的信譽。”
“只是商館咿D、船隊調度、上下打點，處處都需要現銀流通。”
“小西隆佐大人那邊，雖說因信仰之情常行方便，但如此大宗貨物，押哔M與‘帆別錢’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他適時地在此停住，等候筒井順慶的反應。
“尾款之事，待叩奖炯抑付ㄖ帲晌矣H自勘驗完畢後，再行支付。”
筒井順慶並沒有急着給錢，而是想先驗貨。
這一門國崩的價格，他可是花了四百貫銀買的，價格不菲。
這還僅是裸炮的價格，若是再加上特製的炮彈、足量的火藥、炮手編練以及咻數鹊龋率且儇灐�
這筆錢，足以武裝一支數百人的精銳。
所以他必須親眼確認，這東西值得，也是隻買了三門試試水的原因。
畢竟雖然知道火炮的威力肯定遠遠大於鐵炮，但戰國時期卻只在晚期逐漸哂闷饋恚f明應該還是有很大弊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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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志摩國的鳥羽水砦。
筒井順慶在數名近侍、本多正信，以及鳥屋尾滿榮的陪同下，親臨現場驗看。
扎比與兩名身着南蠻妝束的葡萄牙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其中一人年約四十，面龐黝黑，雙手粗糙，顯然常年與火藥火炮爲伍，他就是主炮手。
“尊貴的殿下，請。”扎比親自上前，與那名葡萄牙炮手一同掀開了油布。
國崩的全貌，第一次展現在筒井順慶眼前。
這炮身長約290釐米，通體呈暗鐵灰色，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炮口粗如碗狀，內壁光滑，口徑約九釐米。
最引人注目的是後部，並非封閉一體，而是炮尾上方設有大型開口。
筒井順慶走近，伸出手掌，輕輕拂過冰冷的炮身。
這東西很重，需要十幾個人以粗木爲槓，前後協力才能抬起來。
他又仔細檢視了炮膛內壁、藥室接合處以及炮耳的結構，做工確實精細，非尋常工匠所能及。
筒井順慶最後又拍了拍國崩，命令道：“試射一發。”
“謹遵您的意願。”扎比示意葡萄牙射手，上前演示。
並且他還在一旁給與解釋：“殿下，這便是子銃。”
葡萄牙炮手從旁搬來一個預先裝填好的子銃，目測裏面填充的是重達三斤有餘的鑄鐵實心彈丸。
然後將其插入炮尾上方的開口中，又用木槌拍打着木製楔子來固定炮身。
裝填、瞄準、檢查火門引線……
整個過程兩名炮手的動作乾脆利落，帶着一種經年累月的熟練。
一切準備就緒，扎比將點燃的火繩桿遞向筒井順慶：“殿下，請。”
筒井順慶接過火繩桿，在炮手的指示下，將燃着的火繩桿觸向火門。
嗤~~
引信急速燃燒的微響過後，緊接着便是轟隆！！！一聲震天巨響！
濃烈的白煙瞬間瀰漫開來，炮口吐出刺目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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