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曹斌紅光滿面,像只煮熟的大蝦,開始搖搖晃晃地挨桌敬酒。
敬到鹽幫那桌時,羅永烈猛地站起身,一身橫肉跟着顫了顫。
他把酒杯舉得老高,聲音如洪鐘:
“大帥!俺老羅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就一句,在陽城這地界,俺就服您!您指哪俺打哪!幹了!”
說完一仰脖,三兩白酒像喝涼水一樣倒進肚子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曹斌哈哈大笑,也幹了,然後用力拍着羅永烈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好!羅幫主豪氣!痛快!以後鹽幫的事,就是我曹某的事!有財大家發!”
羅永烈眼睛一亮,又要倒酒,卻被旁邊的羅青雀伸手拉住了.
“爹,少喝點。”
聲音冷冷的,帶着幾分不耐煩。
羅永烈臉色一沉,覺得在腥嗣媲皝G了面子,但當着曹斌的面不好發作,只狠狠瞪了女兒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
這桌敬完,曹斌打了個酒嗝,低聲對曹爽說:
“曹爽,你替我陪會兒客。省裏來了幾個要緊人,在花廳,我得單獨見見。那是上面派來的財神爺,怠慢不得。”
曹爽心領神會。
什麼“要緊人”,無非是送禮送得特別厚的,或者是省裏某些大人物的親信,得給點特殊待遇,搞點私下交易。
“大帥放心,這兒有我盯着,亂不了。”曹爽躬身應道。
曹斌滿意地點點頭,帶着趙振彪往後頭花廳去了,腳步有些虛浮。
曹爽鬆了口氣。
他退到廊下,找了個陰涼地兒,揉了揉發僵的臉。
跟着曹斌假笑了半個時辰,腮幫子都酸了,比打仗還累。
正想找個地方130歇會兒,抽根菸透透氣,忽然看見戲臺那邊圍了一羣人。
都是些女眷、丫鬟,還有幾個遊手好閒的年輕公子哥兒。
一個個踮着腳往後臺方向看,噰喳喳的,像羣覓食的麻雀。
曹爽本來沒在意,可一眼瞥見人羣裏有個熟悉的身影!
那一抹水綠,在人羣中格外扎眼。
是白玉蘭!
她今天穿了身水綠色的旗袍,料子極好,貼身剪裁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
頭髮挽成精緻的髻,插了支碧綠通透的翡翠簪子,更襯得膚白勝雪。
站在一羣濃妝豔抹的年輕女人中間,竟一點不遜色,反而多了幾分清雅脫俗的氣質!
臉色紅潤,眼睛水亮,腰身挺得直直的,哪還有半點當初抽大煙時的頹喪和死氣?
活脫脫一個養尊處優、風華正茂的貴婦人。
曹爽心裏一動,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抬腳走了過去。
“曹副官。”
白玉蘭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黑夜裏點亮了燈。
但隨即迅速垂下眼簾,規規矩矩叫了一聲,聲音裏透着幾分壓抑的欣喜。
這場合,人多眼雜,兩人都得裝不熟,這是規矩。
“三太太也來看戲?”曹爽公事公辦地問,臉上掛着疏離的笑。
“聽說元慶班的小明珠來了,是個名角兒,過來瞧瞧。”
白玉蘭說着,往後臺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含笑,“瞧,都等着看呢,把路都堵了。”
曹爽這才恍然,原來這些人在“追星”!
後臺用厚厚的藍布幔隔出了一塊,此刻布幔拉開一條縫,能看見裏頭人影晃動。
幾個戲班的人進進出出,忙得不可開交。搬箱子的搬箱子,掛行頭的掛行頭,嘴裏還吆喝着切口。
最裏頭,正對着布幔縫隙,有面大鏡子。
鏡前坐着個人。
只能看見背影——
削肩,細腰,背影單薄而挺拔。企惡嗖伊
一頭青絲如瀑布般披散下來,一直垂到腰際,黑得發亮。
她正對着鏡子梳頭,動作慢條斯理。
旁邊站着個老媽子,端着個紅漆托盤,盤裏瓶瓶罐罐一大堆,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那就是小明珠?”曹爽問,語氣裏帶着幾分好奇。
“還能有誰?”
旁邊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接了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背影,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爲請她,聽說曹大帥可花了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誇張地晃了晃,“五百大洋!就唱三出!嘖嘖,真是千金難買一笑啊!”
五百大洋!
曹爽心裏默默算了算——夠碼頭苦力扛五年大包,夠普通人家過十年好日子。
這曹斌,爲了面子企俄嗖,義棄玖榴靈散其韭爾,,還真是捨得下血本。
正說着,鏡前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側了側身。
就這一側身,曹爽看清了半張臉。
那一瞬間,周圍的嘈雜聲彷彿都消失了。
眉是修過的,細細長長,像初春的柳葉,帶着一股淡淡的愁緒。
眼是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挑,此刻正垂着,專注地看着手裏的梳子,睫毛長而密。
鼻樑挺直,嘴脣……嘴脣只塗了點淡淡的胭脂,像是櫻桃的一點紅。
確實美。
但不是那種俗氣的、豔麗的美。
是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瓷瓶,像雪地裏的紅梅。看得見,摸不着,透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窺視,抬眼往這邊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曹爽心裏“咚”的一下,像是被重錘敲擊。
明明沒什麼情緒,冷冰冰的,可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了你一下。不疼,但讓你忘不了,心裏酥酥麻麻的。
“曹副官也來看小明珠?”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破了曹爽的怔忡。
曹爽回頭,是羅青雀。
她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站在白玉蘭旁邊,兩人捱得很近,顯得很親密。
“隨便看看,湊個熱鬧。”曹爽收回目光,淡淡說道。
羅青雀笑了笑,笑裏有點別的東西,像是看透了什麼。
她轉頭對白玉蘭說:“玉蘭姐,咱們進去吧?老元頭說可以看扮戲的,我都打好招呼了。”
白玉蘭點點頭,又深深看了曹爽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捨,纔跟着羅青雀往後臺走。
兩人顯然很熟——羅青雀甚至很自然地挽了白玉蘭的胳膊,那動作透着親暱。
曹爽想起之前白玉蘭說過,她在戲班子時,曾在羅家演過幾場堂會。看來這交情,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兩人進了後臺。
布幔掀開又落下的一瞬,他看見裏頭的情形!
小明珠已經站起來了。
身上穿了件月白的水衣,正在繫腰間的帶子。
看見羅青雀和白玉蘭走過去,她抬起頭,對兩人笑了笑。
那一笑,和剛纔那冷冷的一瞥完全不同。
像冰化了,春水漾開了,花開了。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曹爽忽然覺得有點燥熱。
他扯了扯領口,轉身離開戲臺這邊。
宴席還在繼續。划拳的、勸酒的、說笑的,鬧哄哄一片。
曹爽穿過人羣,走到院子東邊的迴廊下。
這裏清靜些,能看見戲臺全貌,又能避開那些醉醺醺的賓客。
他點了根菸,剛吸一口,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
就聽見主桌那邊一陣喧譁。
曹斌回來了,滿臉春風,看樣子跟“要緊人”談得很愉快,怕是又達成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諸位!酒喝得差不多了,咱們……聽戲!今兒請的可是省城的名角兒!”
“好!”
滿院子鼓掌叫好,掌聲雷動。
戲臺上,鑼鼓班子就位了。
打鼓的老頭坐在臺側,試了試鼓點,“咚咚咚”三聲,清脆有力。
全場漸漸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那個空蕩蕩的戲臺。
布幔緩緩拉開,像是揭開了一個祕密。
戲,要開場了。
曹爽靠在廊柱上,煙叼在嘴裏,眼睛看着戲臺,眼神深邃。
可不知怎麼,腦子裏還是剛纔那一眼——那半張清冷的側臉,那輕輕的一瞥。
還有白玉蘭和羅青雀挽着手進後臺的樣子。
以及,羅青雀和羅永烈之間,冰冷的、隔着一道鴻溝的距離。
這大帥府,這堂會,這滿院子的笑臉和奉承……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彎彎繞繞?
每個人都在演戲,每個人都戴着面具。
正想着,戲臺上,一聲開嗓——
“咿呀——”
清亮亮,脆生生,帶着一股穿透力。
像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劃開了這喧鬧渾濁的早晨,直刺人心。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曹爽抬起頭,透過繚繞的煙霧。
看見布幔完全拉開。
一道身影,踏着緊湊的鑼鼓點,從後臺嫋嫋婷婷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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