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第二站,城門.
陽城有四門,南門最是繁華,平日裏車水馬龍,告示都貼在那兒,是全城的消息集散地。此刻城門已閉,厚重的鐵皮門關得嚴嚴實實。只有兩個守城兵抱着槍,靠在門洞裏打盹,哈喇子流了一地,把衣襟都浸溼了一大片。
曹爽貼在城牆陰影裏,身形與黑暗融爲一體。
他抬頭看看城牆——三丈來高,青磚斑駁,長滿了苔蹋行┑胤缴踔灵L出了幾株野草。
深吸一口氣,三絕通玄錄真氣咿D至雙足,腳尖在磚縫一點,人如壁虎般向上游去,輕靈無比。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處,連一點灰塵都沒蹭下來。
不過幾個呼吸,已到城頭,連只鳥都沒驚動。
垛口處插着面破旗,旗面已經爛成了布條,在夜風裏嘩啦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對這亂世的控訴。
他從懷裏掏出第二張紙,摸出個小瓷瓶——裏頭是糨糊,竈上常用的,還帶着股面香。
均勻塗在紙背,往城牆最顯眼處一貼,手掌一抹,平平整整,貼得牢牢的。
低頭看看,底下守兵還打着鼾,夢裏不知身是客,或許還在夢着娶媳婦喫大肉。他身子一翻,從另一側滑下城牆,。
最後一站,陽城大學。
學校在城東,白牆黑瓦,門口立着塊石碑,刻着“明德格物”四個大113字,蒼勁有力,。
此時校門緊閉,裏頭靜悄悄的,只有幾間宿舍還亮着燈。
曹爽沒走正門,那是給正人君子走的。他繞到西牆根,這裏牆矮些,還有棵歪脖子樹。他輕輕一躍就過了牆頭。
落地是在片小樹林裏,往前就是教學樓,隱約能聽見朗朗的讀書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把最後一張紙拿出來,想了想,沒貼大門——太顯眼,容易被校工撕了,那就白忙活了。
他溜達到佈告欄前,這兒貼着各種通知、海報,花花綠綠的。
他把紙貼在正中央,正好蓋住了那張“慶祝曹大帥剿匪成功,全校放假一天”的海報。
做完這些,他退後兩步看看,滿意地點點頭。
月光底下,那個熊貓頭有點可愛,憨態可掬。
曹爽轉身,幾個起落翻出牆外,消失在夜色中。
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扯下面巾,深吸一口氣,心裏那團火總算泄了些,卻還是燒得慌。
“曹斌,等着,這只是個開始。”
第二天一早,《陽城晚報》報社就炸了鍋,比過年還熱鬧。
廖俊是第一個看見那張紙的。
他昨夜熬到後半夜,趴在桌上眯了會兒,天剛亮就醒了,脖子酸得要命,落枕了。
揉揉眼睛,正要繼續改稿,忽然看見鎮紙下壓着張陌生的紙,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寫的。
起初還以爲是哪個編輯落的草稿,或者是誰家小孩的塗鴉,拿起來一看——
“轟!”
腦子像被雷劈了,一片空白。
他手抖得厲害,紙簌簌作響,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主、主編?”年輕編輯推門進來,見他臉色煞白,像見了鬼,嚇了一跳,“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廖俊猛地回過神,把紙往懷裏一塞,強作鎮定,可聲音還是抖的:“沒、沒事……有點低血糖……你去忙你的,別管我。”
等編輯出去了,他才把紙重新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手還在抖,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這回看得更仔細,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疼,心驚肉跳。
發?還是不發?
發了,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曹斌那性子,殺人不眨眼,能饒得了他?一家老小都得跟着遭殃。
可不發……這紙上寫的要是真的,那他廖俊就成了幫兇,成了替劊子手歌功頌德的走狗,這輩子良心難安,死後都要下十八層地獄。
他在屋裏來回踱步,像熱鍋上的螞蟻,鞋底都快磨穿了。
最後,他走到窗前,推開條縫——街上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吆喝聲遠遠傳來,那是人間煙火氣,也是他平日裏最喜歡的聲音,此刻卻覺得格外刺耳。
他看見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正聚在街角,激動地說着什麼,神色憤慨。隱約聽見“城門”“告示”“熊貓”……
廖俊心裏一沉,又是一鬆。看來,不止他這兒收到了,這事兒瞞不住了。
確實不止。
城門那兒,早就圍得水泄不通,像是趕集一樣。
趕早市的、出城辦事的、挑擔賣菜的,全擠在那兒,仰着脖子看城牆上的告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寫的啥?誰識字?給念念!”
有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被推上前,扶了扶眼鏡,清清嗓子念起來,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每念一句,人羣裏就響起一陣抽氣聲,像是冷水潑進了油鍋!
唸到“牛家村七十三口,屍骨未寒”時,有個老太太“哇”地哭出來,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我孃家就是牛家村的!我那苦命的侄女啊……昨天我還奇怪怎麼沒人進城送菜……原來是遭了毒手啊!”
“真的假的?曹大帥能幹出這事?”有人質疑,不敢相信,畢竟曹斌這幾日的好形象深入人心。
“白紙黑字!還能有假!那劉黑虎也是真的死了!這上頭說得有鼻子有眼!”
“可曹大帥昨天還說……”
“說個屁!官字兩張口,他想咋說咋說!咱們老百姓就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他們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滾水開了鍋,壓都壓不住。
守城的兵過來趕人,揮着槍托,一臉兇相:“去去去!都散了!別在這兒妖言惑校≌l再看抓誰!”
可人越聚越多,根本趕不走,反而激起了民憤。大家你推我搡,眼看就要失控。
最後只好上報,等警察局派人來,告示已經被傳抄了七八份,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陽城各個角落流傳開來。
陽城大學更是翻了天。
早上第一個發現告示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叫陳書恆,是學生會幹事,一向熱血,最看不得世間不平事。
他本來要去貼個講座通知,一眼就看見佈告欄上那張白紙,熊貓頭格外醒目,像是對他眨了眨眼。
看完,他臉都青了,拳頭捏得咯咯響,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扭頭就往宿舍跑,連早飯都顧不上喫。
“出事了!出大事了!大家都出來看啊!曹斌是個殺人犯!”
不過一頓早飯的工夫,全校學生都知道了,像是炸了營。
教室裏、操場上、食堂裏,全在議論,羣情激奮。
有的義憤填膺,拍着桌子:“我早就說曹斌不是好東西!這就是個軍閥!喫人不吐骨頭!”有的將信將疑:“會不會是有人造謠?畢竟曹大帥也做了些好事……”還有的膽小怕事:“別議論了,小心惹禍上身,咱們還是讀書要緊……”
林依人是被陳書恆找到的。
她正在圖書館看書,陽光灑在書頁上關。陳書恆衝進來,打破了這份寧靜,把一張抄來的告示拍在她面前:“依人,你看!這是真的嗎?”
林依人放下書,接過紙,神色凝重。
她看得慢,一字一句,秀氣的眉毛漸漸蹙緊,像是打了個死結。看到那個熊貓頭時,她手指蜷了蜷,紙邊被捏出一道褶。
“你信嗎?”陳書恆盯着她,眼神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林依人沒馬上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她想起曹斌在臺上那張慷慨激昂的臉,想起他說的“保境安民”,想起那些被傳頌的“英雄事蹟”……
又想起之前遊行時,警察局對學生的粗暴,想起曹斌加稅時那些貧苦百姓的哀嚎,還有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
“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有些低沉,卻透着股堅定,“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天理難容。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我們去查!”陳書恆激動起來,臉漲得通紅,“去牛家村!一看就知道!如果是真的,我們要揭露他!讓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林依人抬起頭,看着這個熱血沸騰的男生,又看看周圍聚過來的同學——個個臉上寫着憤怒和懷疑,那是年輕人的良知,是這個國家還沒熄滅的火種。
她咬了咬脣,做了決定,眼神變得堅定:“組織幾個人,要可靠的,膽子大的。這事兒有風險,想好了再來。”
“我家有車,我跟我爹說,就說去鄉下采風,寫生。”一個富商兒子舉手說道,義不容辭!
當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駛出陽城南門,捲起一陣煙塵。
車裏坐着五個人:林依人、陳書恆,還有另外三個學生會的骨幹。開車的是林家的老司機,一路無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牛家村離陽城三十里,路不好走,坑坑窪窪,顛簸了一個多時辰纔到。
還沒進村,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腐臭味就飄了過來。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枯枝敗葉,樹上掛的白布條已經發黑,在風裏飄着森。
村子靜得嚇人,像是鬼域。
不是尋常那種安寧的靜,是死寂,連風聲都帶着哭腔。
沒有雞鳴,沒有犬吠,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只有幾隻烏鴉在盤旋,發出“嘎嘎”的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幾人下了車,推開一扇半掩的院門。
院子裏,一隻破碗翻倒在地,裏面還剩着半碗發黴的稀粥。牆角,一雙小孩子的虎頭鞋孤零零地躺在泥土裏,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林依人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這就是曹斌口中的“土匪窩”?這就是他所謂的“剿匪大捷”?
“畜生!簡直是畜生!”.
第56章 真相大白,有刺客!
房屋大多塌了,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像是被火龍舔過。牆上還能看見彈孔,密密麻麻。
五個學生下車,站在村口,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說不出話來。
風裏帶着股焦糊味,混雜着腐爛的氣息,直往鼻子裏鑽,令人作嘔。夕陽西下,將這片廢墟染成了血紅色。
“有人嗎?”陳書恆喊了一嗓子,聲音有些發顫。
聲音在空蕩蕩的村子裏迴盪,只有風聲回應.
他們往裏走,腳步沉重。腳下是燒焦的瓦礫,踩上去“咔嚓”作響,像是踩在枯骨上。
經過一口井時,林依人探頭看了一眼——井水黑乎乎的,泛着油光,漂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雜物,或許是家畜的屍體,或許是別的什麼,散發着惡臭。她捂住嘴,強忍着胃裏的翻湧。
“看那兒!”一個女生忽然指着遠處。
是間還沒完全塌的土房,搖搖欲墜,門虛掩着。幾人壯着膽子走過去,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人咳嗽~。
屋裏空空如也,家徒四壁,只有個破炕,炕蓆爛了一半,露出裏面的泥土。角落裏堆着些柴火,柴堆下……好像有什麼在動-。
陳書恆壯着膽子上前,用腳輕輕撥開-柴禾。
底下蜷着個人,像只受驚的老鼠。
是個老婆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全是黑灰,頭髮亂得像鳥窩。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膚上滿是傷痕。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灰,卻透着極度的驚恐。
看見有人,她嚇得往後縮,拼命往牆角擠,身子抖得像篩糠,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那是嗓子啞了,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老人家,別怕。”林依人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柔,“我們是陽城的學生,來……來看看,不是壞人。”
老婆婆盯着他們看了半晌,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在辨認他們是不是那些惡魔。忽然,她抓住林依人的手,手指像枯樹枝,指甲裏全是泥,掐得林依人生疼,卻沒敢掙脫。
“都死了……都死了……”老婆婆聲音嘶啞,帶着血淚,“當兵的……好多當兵的……見人就殺……連狗都不放過……我躲在炕洞裏才逃一命……”
她喘着氣,渾濁的眼睛裏滾出淚來,沖刷着滿臉的污垢,留下一道道白痕:
“那些當兵的……穿的衣裳……我認得……就是陽城曹大帥的兵……袖子上有、有紅槓槓……那個當官的還笑……還在笑啊……”
林依人渾身血液都涼了,像是掉進了冰窟窿,手腳冰涼。
她記得,曹斌的親兵,袖口確實有兩道紅槓——那是“曹家軍”的標誌,是曹斌引以爲傲的榮耀,如今卻成了屠殺百姓的罪證。
陳書恆已經氣得渾身發抖,拳頭狠狠砸在土牆上,震落了一層灰土:“畜生……真是畜生……這種人怎麼配當大帥!簡直是禽獸不如!”
其他幾個學生也紅了眼眶,有人捂着嘴哭出聲來,那是憤怒,也是無力。
林依人扶着老婆婆站起來,幫她拍掉身上的灰。老婆婆還在喃喃自語:“我兒子……我媳婦……我孫子……全沒了……一把火……全燒了……”
走出土房時,日頭已經偏西。夕陽把村子的廢墟染成一片血紅,像是在淌血,把天地都染紅了。
五人沉默地上車,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鉛。回去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每個人心裏都像壓了塊石頭,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直到看見陽城城牆的輪廓,陳書恆才啞着嗓子開口,聲音乾澀:“依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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