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有那不懂事的小孩追着馬跑,被親兵一瞪,嚇得哇哇哭。
隊伍在城裏繞了兩大圈,把威風耍足了,日頭爬到頭頂了,才晃晃悠悠出了南門。
龍泉鎮離陽城五十里地。
正常行軍,晌午就該到。可曹斌這支“剿匪大軍”,走三步歇兩步,沿途還要“體察民情”。
其實就是找個茶棚歇腳,讓沿途的鎮長鄉紳過來拜見,順便再“募”些糧草、殺幾隻雞鴨。
等到龍泉鎮外那片矮山坡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趙振彪策馬上前:“大帥,前頭就是黑雲山地界了。”
曹斌坐在馬上,舉着望遠鏡裝模作樣看了會兒。
其實哪看得見什麼,滿眼都是樹。他放下望遠鏡,沉聲道:“傳令,就地佈防。斥候隊前出偵察。”
命令傳下去,士兵們稀稀拉拉散開。
有的蹲在樹蔭下抽旱菸,有的解下水壺咕咚咕咚灌,有的直接躺倒睡覺。
幾個老兵油子湊在一塊兒嘀咕:“偵察個屁,這麼大陣仗,敲鑼打鼓的,劉黑虎早跑沒影了。”
“就是,做做樣子罷了,誰還真去拼命啊?”
曹斌聽不到這些,他正坐在臨時的行軍帳篷裏,喝着親兵泡好的龍井,心裏盤算着這趟出來,能撈多少好處。
至於剿匪?
哼,嚇唬嚇唬得了。真把劉鎮山逼急了,也是塊難啃的骨頭.
第46章 殺良冒功,古今有之!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斥候回來稟報:前方未發現土匪蹤跡。
曹斌騎在馬上,手指摩挲着馬鞭手柄,帶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快意。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那抹笑意透着幾分狡黠。
他翻身下馬,對趙鐵柱道:“土匪定是聞風喪膽,望風而逃了。既如此……鐵柱,你帶一隊人,往前推進五里,按計劃行事。”
說着,他朝趙鐵柱使了個眼色。眼神裏沒有半分對戰事的緊張,滿是不可言說的默契。趙鐵柱立馬會意。
“是!”趙鐵柱高聲應道,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然後他領着百十號人,端着槍貓着腰,鑽進前面林子裏.
林子裏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顯得格外幽深。不多時,遠處傳來一陣槍聲——“砰砰砰”,稀稀拉拉,既不密也不急。這槍聲聽着不像兩軍對壘的生死搏殺,倒像是過年時頑童隨手扔出的鞭炮,透着股敷衍勁兒。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裏迴盪,顯得有些滑稽,。
外頭的士兵們聽見槍響,雖然心裏大概有數,但還是本能地緊張起來。
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拉長了樹木的陰影。趙鐵柱帶着人回來了。
隊伍後頭拖着十幾輛牛車,車輪壓在土路上。車上蓋着草蓆,那草蓆編織得粗糙,邊緣已經有些散亂,底下鼓鼓囊囊的,看着滲人。~。
“報告大帥!”趙鐵柱立正敬禮,臉上特意抹了一道黑灰。他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經歷了一場惡戰,“我部與土匪遭遇,激戰半小時,斃敵七十三人!匪首劉鎮山負傷逃竄,餘匪潰散!-”
他說得鏗鏘有力,唾沫星子-亂飛。
曹斌大步上前,皮靴踏得震天響。他一把掀開草蓆。
底下堆着幾十具“屍體”,清一色的土匪裝束,黑布衣裳上還沾着新鮮的血跡。只是若有心人仔細瞧,便會發現這些“土匪”的手,滿是厚厚的老繭,他們腳上的鞋,竟是破舊不堪的千層底布鞋,有的鞋底都磨穿了,露出了黑乎乎的腳趾頭,指甲縫裏還塞着黑泥——哪家打家劫舍的土匪混得這般慘?連雙像樣的靴子都沒有?
“好!”曹斌大喝一聲,震得周圍的樹葉都抖了抖,“弟兄們辛苦了!此戰大捷,揚我軍威!”
士兵們面面相覷,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不知誰帶頭喊了聲“大帥英明”,聲音裏帶着幾分討好和試探。腥瞬湃鐗舫跣眩黄鸫舐暩胶停暲苏鹛欤@得林子裏的鳥雀再次四散奔逃。
曹斌翻身上馬,一揮馬鞭,鞭梢在空中炸響一個漂亮的鞭花:“凱旋!”
……
回程的路上,那十幾輛牛車走在最前頭。
此時正值黃昏,殘陽如血。草蓆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土匪”那乾瘦的腳踝和破褲腿,那腳踝瘦得皮包骨頭,像是枯樹枝一般。沿途百姓遠遠看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眼中既有對“土匪”的畏懼,也有對這悽慘景象的疑惑。
等隊伍回到陽城,天色已經擦黑。可城門內外,竟比白日還熱鬧,燈火通明,宛若白晝。
不知誰傳的消息,說曹大帥剿匪大勝,斃敵數十人。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全城。
百姓們扶老攜幼湧出來,擠在道路兩旁。有人拎着紅紗燈唬腥伺e着松油火把,火光跳躍,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曹斌騎在馬上,昂首挺胸,一身戎裝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金色的扣子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微微眯着眼,享受着這種被萬人矚目的感覺,彷彿自己真的是那個救民於水火的大英雄。
趙鐵柱在旁邊扯着嗓子高喊,聲音嘶啞亢奮:“剿匪大捷!斃敵七十三人!大帥威武!”
人羣瞬間爆發出歡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擠到前頭,領頭那個正是上回遊行的眼鏡男生。他激動得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揮舞着手臂,:“曹大帥萬歲!打倒土匪!”
接着就有人往馬前扔東西。不知從哪摘的野菊花、月季,還有用紅紙紮的假花。
花雨紛紛揚揚,落在馬頭上、馬鞍上,落在曹斌寬闊的肩頭。一朵紅紙花恰好落在曹斌的帽檐上,隨着戰馬的顛簸輕輕顫動。
曹斌得意洋洋地大笑。
他朝人羣揮手,時而點頭,時而抱拳,儼然一副得勝還朝的大將軍模樣,享受着萬民敬仰。
到了大帥府門前,場面更是隆重。兩排紅燈桓吒邟炱穑盏么箝T紅彤彤的,喜氣洋洋。
楊伯濤帶着一幫鄉紳名流早早候在那裏,一個個穿着長袍馬褂,手裏盤着核桃。見曹斌下馬,齊齊拱手,臉上堆滿了笑容:“恭賀大帥剿匪功成!大帥神威,乃我陽城之福啊!”
曹斌還禮,聲音洪亮,透着股正氣凜然,彷彿連他自己都信了:“匪患雖未根除,然此一戰,足以震懾宵小!曹某在此立誓,必保陽城百姓安寧!只要我曹斌在一天,決不讓土匪動百姓一針一線!”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幾乎要掀翻了大帥府的屋頂。
大帥府後院,伙房。
這裏聽不到前門的喧囂,只有遠處傳來的悶響。
曹爽蹲在伙房後門的陰影裏,他身上穿着廚師袍,手裏捏着個剛出坏陌狆z頭。
他慢吞吞地撕下一塊饅頭皮,將那一小塊麪皮放進嘴裏,細細咀嚼,感受着麥香在舌尖化開的微甜。
饅頭還燙,熱氣糊了眼睛,讓他眼前的景象變得有些模糊,卻又在心裏更加真實地勾勒出前門的景象。
“好一齣大戲。”曹爽心中冷笑。
這時,一個小丫鬟端着髒水盆匆匆走過,是負責給五姨太倒洗腳水的春桃。她見曹爽蹲在黑暗裏,嚇了一跳,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曹……曹大哥?”春桃拍着胸脯,驚魂未定。
藉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曹爽正盯着前院的方向。
春桃心裏一顫:“曹大哥這是怎麼了?大家都在前面慶祝,他卻一個人躲在這裏喫冷饅頭。那眼神……好生憂鬱,像是在爲誰擔心。莫非……他是在擔心大帥?還是在心疼那些死去的‘土匪’?沒想到這個平日裏只會做菜的粗人,竟有這樣一副菩薩心腸。”*
她紅着臉,不敢多看,低着頭匆匆走了,心裏卻覺得這曹竈頭比前院那些咋咋看≈書≤進﹢1鈴六零企餓嗖,伊柒酒陸靈傘其咎爾,92八七叄武呼呼的當兵的有味道多了。
曹爽瞥了一眼春桃扭動的腰肢。
“小丫頭片子,屁股倒是挺翹,改天找機會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菩薩心腸’。”
他收回目光,繼續撕着饅頭。
他看q嗖{韭韭義六傘捌吧把散}見曹斌被腥舜負碜胚M府,像個土皇帝;看見趙鐵柱指揮士兵把牛車趕進後院。
看見那些“屍體”被七手八腳抬下來——全是土匪裝束,但那破布鞋,那露出的腳趾頭,還有那滿手的老繭,分明是地裏刨食的莊稼漢。
土匪會這麼窮?都穿破布鞋?
曹爽心中冷笑,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狠狠地嚼着。這其中的貓膩,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哪裏是剿匪,分明是殺良冒功!用幾顆老百姓的人頭,換他曹斌的一頂紅頂子!
但大部分人都沒注意這些細節,這些人都爲了陽城出現一個剿匪英雄而高興,沉﹛伊﹜浸在這虛假的勝利中。
外頭的掌聲、歡呼聲,隔着高牆傳進來,悶悶的,像遠山的雷,聽得人心裏發慌,又莫名地讓人興奮。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你曹斌站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纔會跌得越慘。到時候,這大帥府,這滿院子的女人,還不都是我曹爽的?”
接下來兩日,曹斌風頭出盡了。
縣商會設宴慶功,流水席擺了三天三夜。鄉紳聯名送匾——“剿匪安民”,四個鎏金大字,掛在了大帥府正堂,金光閃閃,刺得人眼睛疼。
連省裏的報紙都發了消息,雖說只是豆腐塊大小,可標題醒目:“陽城駐軍剿匪獲捷”。
督軍吳玉仁也專門發了嘉獎令,甚至賞了一筆不菲的軍餉。
曹斌來者不拒,忙得腳不沾地。今日在這家酒樓演講,明日在那個祠堂訓話。
講的內容大同小異:如何呋I帷幄,決勝千里;如何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如何一舉擊潰土匪,保境安民。
說到動情處,他還會拍拍腰間那柄鑲着寶石的指揮刀,發出“鏘”的一聲脆響,彷彿那刀真飲過血,斬過匪首的頭顱。
每回講完,都是掌聲如雷。
那些鄉紳老爺們拍得手心發紅,臉上堆滿了虛僞的敬佩;那些市井百姓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馬參軍報國。
. . ...
連那些學生,也大多信了——畢竟,幾十具“土匪屍體”是實打實拉回來的,眼見爲實嘛。
只有極少數人,在私下嘀咕。
“聽說……黑雲山附近依然有人遭搶……”茶館角落裏,一個老漢壓低了聲音。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旁邊的同伴嚇得臉色煞白,趕緊捂住他的嘴,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
這些聲音,像水底冒的泡,剛露頭就碎了,激不起半點漣漪,迅速淹沒在這一片歌舞昇平之中。
午後,陽光慵懶地灑在大帥府的正堂。
曹斌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盞極品碧螺春。茶蓋輕輕撥動浮葉,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他聽着王福彙報各方送來的賀禮清單,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着,那節奏輕快而愉悅,心情好到了極點。
窗外陽光正好,照得堂上那塊新匾金燦燦的,反射出的光斑落在曹斌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神微微一動,放下茶盞,壓低聲音問道:“那些學生中有個叫林依人的,長得不錯,幫我打聽一下?”
王福躬身,臉上帶着諂媚的笑:“大帥好眼力。小的早就打聽過了,那林小姐是學生的頭,還是教會女校的高材生。這次剿匪,她對大帥很是佩服。聽說……還跟同學說,大帥是真心剿匪,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呢。”
曹斌笑了,笑得舒心暢意,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在了一起,像是一朵盛開的爛桃花。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天遊行時驚鴻一瞥的身影:那一身藍白相間的學生裝,包裹着還沒完全長開卻已見風韻的身子;那齊耳的短髮,透着股清純勁兒;還有那雙看向自己時充滿崇拜的大眼睛……
想起那林依人清純的小模樣,那一身學生裝下的曼妙身段,他心癢得很,彷彿有一隻小貓爪子在心尖上撓啊撓。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吞嚥口水的聲音。
“大英雄……嘿嘿,大英雄配女學生,豈不是一段佳話?等把你弄到牀上,讓你見識見識本大帥另一方面的‘神威’。”
“大英雄……”他喃喃自語,眼神迷離,隨即開心地哼起了小曲兒,油膩猥瑣,“一摸呀,摸到大姐的……”
那調子,分明是《十八摸》刀.
第47章 不爲別的,就爲聽她吹簫!
曹斌這幾日,真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白日裏,各界名流的請帖雪片似的飛來,燙金的、灑金的、帶香薰的,堆滿了案頭。這個商會請演講,那個同鄉會邀赴宴,彷彿他曹斌一夜之間成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他穿的將校呢軍裝,是特意找上海裁縫定做的,料子厚實,剪裁合身,勒得他那啤酒肚都收斂了幾分。胸前掛上不知從哪弄來的“剿匪功臣”勳章,金燦燦的,晃得人眼花,也晃得他自己心神盪漾。
往臺上一站,麥克風前一湊,開口就是“爲民除害,義不容辭”,閉口就是“保境安民,守土有責”。那憂國憂民的架勢,眉頭緊鎖,眼神堅定,連他自己都要信了,彷彿那幾十個無辜的莊稼漢真是十惡不赦的悍匪,而他則是那個單刀赴會的大英雄。
底下掌聲一陣接一陣,如雷鳴般滾過,拍得他骨頭縫都酥了,飄飄然如在雲端。
夜裏回府,更是舒坦得緊.
大帥府裏燈火通明,幾個懷孕的姨太太輪着伺候。
三姨太沈香蓮端來一盅熱氣騰騰的蔘湯,湯色如琥珀。她用那雙唱戲練出來的蘭花指捏着白瓷勺,輕輕吹涼了,送到曹斌嘴邊:“大帥,這參是長白山的老山參,最是補氣,您趁熱喝。”
四姨太蘇搴蓜t跪在腳踏上,小手替他捶腿。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舒服得他直哼哼。
唸到“曹大帥用兵如神,呋I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時,蘇搴蛇�會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小腹其實還平坦得很,但她硬是擺出一副孕味十足的姿態。
“大帥真真是當世英雄,連那報紙上都把您誇成再世諸葛了。妾身都要迷死大帥了,咱們的孩子以後定也是個大英雄。”
曹斌就笑,大手一揮,豪氣干雲:“賞!統統有賞!老子高興!”
三個懷孕的姨太太更是受寵無限。流水似的賞賜送進三個院子,把門檻都快踏破了。
關外來的上等魚翅,金黃透亮;南洋的雪燕窩,一盞盞碼在紅木盒子裏,像白玉雕成的一般,燉出來晶瑩剔透,香氣撲鼻。
還有上海永安公司新到的洋裝、手袋,都是最時髦的款式。蕾絲邊的洋裝,鱷魚皮的手袋
成匣子的珠寶首飾更是不要錢似的往外撒——翡翠鐲子水頭足,綠得像汪着一潭水;金項鍊沉甸甸壓手,足金打造,閃着富貴氣。
連帶着伺候的丫鬟婆子,月錢都漲了三成,個個喜笑顏開,走起路來都帶着風,見人就誇大帥仁義。
這可把其他幾房姨太太眼紅壞了,恨不得把牙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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