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是算興獻皇帝一脈?還是孝宗皇帝一脈?
你……是要重啓大禮議是吧?
而嘉靖的臉色卻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他既沒有回應朱載墒。
也沒有回應徐階。
只是宛若實質的目光從林維賢頭上滑過去,落在旁邊的高拱和陸九成等人身上。
“你們呢?也認爲穎王該改爲興王?”
高拱跪在徐階身側半步的位置,黑臉緊繃。
他幾乎已經來不及震驚朱載墒恐怖的思辨能力和長遠眼光。
他不敢說半個字,但不說又不行,一瞬間腦子裏幾乎想了無數個念頭。
“臣……臣以爲,穎王殿下聰慧至極,臣等不及,不可助長其不敬先帝、不敬師長之風,但林維賢胡言亂語,臣請治林維賢言語不當之罪!”
他說完便伏了下去,不再說話。
“臣附議徐尚書和高學士之言,而且皇子封號已定!林維賢此刻卻口不擇言,還請陛下對其降罪罰俸!”
陸九成跪在後面,此刻更是臉色青白,
被嘉靖一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幾乎感覺自己有一點死了。
只覺得這林維賢,當真是不知死活。
而楊繼盛更是直言:
“臣與穎王殿下在殿上辯駁,殿下所言,臣有不服處,也有服處。
不過最起碼殿下說西北無銀之地不宜強行徵銀,臣服。”
他頓了一下,這才緩緩道:
“至於處置……臣以爲,一切自有陛下聖裁,臣不敢妄議!”
楊繼盛說完就閉了嘴,再沒多一個字。
而林維賢,則是臉色一白,他趕忙開口道:“臣失言,但臣絕無私心,臣都是爲了殿下好啊!”
嘉靖沒有說話,然而,林維賢覺得氣壓更低了。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怒龍盯上,隨時隨地都有被吞下的可能。
一時間,他腦子很亂,只剩下自己那逐漸加重的喘息聲,甚至好像看到了他的太奶在向他招手。
朱載墒心中冷笑了一聲。
他可知道他這老子對於大禮儀的事情到底有多麼的敏感。
以小宗繼大宗的事情,幾乎是他不能提及的禁忌。
嘉靖十七年的時候,有個禮科給事中,忽然上書請求赦免楊慎等應爲禮儀之爭而被貶謫戍邊的大臣。
嘉靖很不爽,直接把這個禮科給事中杖則六十,並貶爲庶民。
嘉靖也很記仇,每每都要問一下楊慎過得怎麼樣,直到聽到說楊慎又老又病,可能活不過今年的時候,嘉靖就高興。
可想而知大禮儀之爭,讓嘉靖恨到了什麼程度。
如今林維賢竟然敢爲了剝奪他的繼承權,提及讓他繼承舊邸興王之位……
真以爲自己九族是批發的麼?
似乎是看到朱載墒那仿若看戲一般的神情。
嘉靖突然眼神掃向他,忽然開口:
“滾去太廟跪七天。”
“朕不讓你出來,你不許出來。”
嘉靖語氣溫吞平靜,不像發怒,更像一聲叮囑:
“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讓人來遞話給朕,想不明白,就一直在太廟裏跪着。”
“嗯?”
朱載墒瞬間反應過來。
毫無疑問,他這皇帝老子真的怒了,有些人是越怒越平靜,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只罰他去祖廟跪七天。
這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甚至可以說,幾乎是對他吏治改革思辨的一種保護。
否則,這就不是去太廟跪七天的事情了。
還別說,他忽然有些想謝謝林維賢了,如果不是這傢伙口不擇言,說了“興王’二字
那徐階說不定都想要找人讓他落水了……
雖說他不怕,但……
只有千日做俚模挠星辗蕾的?
現在這樣,也挺好!
當然,也有可能有他在其中拱火的原因……
但,他也不是他故意想要拱火,這林維賢實在是討厭,按照皇帝老子的脾性,這林維賢大概率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
呵呵……
七天時間,他正好先把金律玉身差得那點進度直接補上。
煉丹的進度出來也來得及……
“父皇,兒臣告退!”朱載墒深吸口氣,朝着嘉靖行了一禮,便直接告退道,太廟跪着就太廟跪着,他在哪不是待着。
然後,這才後退兩步,轉身往外走……
而當朱載墒離開之後,嘉靖的目光,這才落到眼前這五人身上……
“徐階。”嘉靖面無表情的叫了一聲。
徐階心頭一抖,說實話,他是真的不想面對這樣的嘉靖,但還是硬着頭皮回應:“臣在。”
“你方纔說……二王移居十王府,由翰林專責教導,不得與裕王同堂,以免帶累儲君心性。朕聽着,這話有意思。”
“什麼叫'帶累儲君心性'?誰告訴你裕王是'儲君'了?”
“朕什麼時候立太子了?”
徐階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僵了。
嘉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幾乎像是毫無感情波動的石頭一般……
可越是這樣,徐階才越慌。
他趕忙跪下,高聲道:“臣失言,臣有罪,請陛下降罪!”
“降罪?”
嘉靖冷哼一聲:“你連朕的位置都可以決定了,朕還能怎麼降罪?”
“臣並不是替陛下做決定,臣的意思是,裕王殿下年長,素來穩重,若與頑劣者日夕相處,恐爲其所擾,影響學業,此乃臣等作爲師長的憂心之語,並無他意。”
徐階伏在地上,額頭貼着手背,身子都微微顫抖。
“並無他意。”
嘉靖咀嚼着這四個字,不可置否地冷笑一聲,這才又轉過頭,看向林維賢……
他本還想壓着心底的寒意……
可當看到林維賢的時候,那寒意還是不可遏制的流露出來!
“林維賢。”嘉靖面無表情道。
“臣……臣在。”
“你是侍講學士?”
“回陛下,是。”
“講了幾年了?”
“臣……嘉靖二十二年入侍文華殿,至今七年。”
“七年。”
嘉靖慢慢點了點頭:“你教了裕王七年,朕問你,裕王的性情如何?”
林維賢一愣。
他沒有想到嘉靖會問這個,本能地開口答道:“裕王殿下仁厚寬和、尊師重道、勤勉守禮,是難得的賢……”
“他是不是聽了你七年的話?“嘉靖打斷了他。
林維賢的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朕再問你,你教了他七年,把他教成了什麼樣子?”
嘉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遇事不決便往後退、見人爭執便和稀泥、滿口'禮數不可廢’卻不知何爲真正的決斷,這就是你教了七年的賢王?”
林維賢渾身一顫,額頭死死貼在了金磚上:“臣……臣惶恐……”
“你惶恐?我看你一點都不惶恐。”
嘉靖冷笑着:“你還敢給朕的兒子改制呢?”
第三十八章:祖廟修仙,一條鞭法的真正缺陷!(求追讀)
萬壽宮外的夜風裹着寒氣直往人脖領子裏鑽。
朱載墒出了殿門,廊廡下還跪着二十幾個青袍翰林,袍角在風裏獵獵地翻着,像一溜凍僵了的鵪鶉。
那幾個跪在前頭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眸光銳利的瞪過去,有鄙夷,有敵視,也有掩不住的驚疑。
朱載墒腳步頓了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旋即沿着廊廡不緊不慢地往東走去。
等走遠了,這才聽到身後壓低了嗓音的嘀咕:
“這就是穎王?呵,我觀他面相兇隔,睚眥必報,哪有半點天潢貴胄的氣度?”
“狂悖犯上,目無師長,此等豎子若不嚴加圈禁,將來還不知要闖出什麼禍來!”
他們以爲自己說得很低,可以朱載墒的耳力,這深更半夜的宮裏,隔着一道廊柱都能聽見這些聲音。
朱載墒也不惱,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這些翰林老爺們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罵起人卻也跟市井潑皮無異。
不過他眼下沒心思跟這些人計較。
今晚在萬壽宮說的那些話,夠他們琢磨半宿的了。
一邊走着,朱載墒一邊在腦子裏把今兒的事捋了一遍。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商稅按利抽成。
這話當着徐階的面說出來,無異於拿刀直接剜他的肉。
徐階即便還未當上首輔,他家在松江有田不下萬畝,名下商號幾十家。
真要按地徵稅、按利抽稅,他每年得多掏多少銀子?
徐階這個人,當首輔的時候可以擺出一副改革家的姿態,想把一條鞭法的成本轉嫁給地方小地主和自耕農。
可一旦改革真要動到他自個兒的錢袋子,那就不是姿態的問題了。
所以有些話點到爲止就夠了,說得太透,那鋪天蓋地的暗箭冷槍就該來了。
他還沒成仙呢,犯不着拿命去試徐老狐狸的底線。
何況,就算他把話說透了,又能怎樣?
皇帝老子現在這態度,擺明了是隻想要銀子不想惹麻煩。
真要推行清丈田畝,然後攤丁入畝,得把天下官紳地主得罪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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