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可今日嘉靖卻擺了擺手,讓讀卷官們退到一旁,自己從黃迨盅Y接過那份策問題目,看了一眼這些年輕的貢士,這才遞給身邊的內侍道。
“發下去吧!”
貢士們雙手接過那捲紙,展開來一看,有人眉頭緊皺,有人眼睛一亮,有人咬着筆桿子沉吟半晌,遲遲不敢落墨。
題目問的是“天道與人事感應之理”,恰恰應了紫氣祥瑞的景。
又問了邊防、吏治、漕呷拢瑮l條都是朝廷眼下最要緊的關節。
可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御座設在文華殿正中,嘉靖就坐在那裏,隔着那道垂下來的紗簾,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每一個抬頭偷瞄御座方向的貢士,都能看見那道簾子後面的人影,端坐着,紋絲不動,像一尊廟裏的神像。
有人手開始抖了。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洇開一小團,急忙拿袖子去吸,吸得滿袖都是墨,紙面卻花了。
急得額頭上冒汗,又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只能咬着嘴脣重新換一張紙。
還有人寫到一半突然忘了下一句該接什麼,腦子裏嗡嗡作響,方纔背得滾瓜爛熟的經義全散了,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什麼都撈不起來。
急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拿拳頭砸自己腦袋。
可更多的人,是咬着牙在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連成一片,像春蠶在啃桑葉。
那些十幾年寒窗攢下來的東西,此刻全被逼了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紙上堆,越寫越快,越寫越順,像是那根筆桿子自己會動一樣。
殿內靜得只剩下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響。
嘉靖在簾子後面坐了小半個時辰,便起身走了。
以此,胸暽鷤儾派陨泽犃丝跉狻�
皇帝沒來想皇帝。
皇帝來了他們反而怕皇帝……
不過,那可是天底下權力最大的人,這世間誰又不敬畏?不害怕?
現在好了,對方走了……
他們一個個終於可以沉下心,開始奮筆疾書。
……
時間,一點點過去……
唐汝輯看着題目,題目問:“天道與人事感應之理“,又問了邊防吏治漕呷隆�
唐汝楫展開卷子,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氣,把筆落下去。
沙沙的聲響連成一片。
“敬天勤民,古先帝王如何興道致治!”
他寫下了第一行字。
可他的筆沒有停。
墨汁順着筆尖滲進紙紋裏,字跡端方有力。
他的腦子裏翻湧的全是父親。
父親正德三年進士及第,那年父親才二十四歲,後來父親歷任山西按察使、太僕寺卿、右僉都御史,一步一步走到吏部左右侍郎,再到兵部尚書、刑部尚書,最後坐上了吏部尚書那個天官的位置。
那些年父親走過多少路?從山西的黃沙到陝西的邊關,從漕叩暮拥赖饺叺能姞I,馬鞍磨出的繭子比手掌還厚。
他剿過伲c過災,總制三邊軍務的時候,數次擊退蒙古入侵諸部,解救過陝西數十萬瀕死的饑民……
唐汝楫越寫越快,墨汁在紙上洇開又幹透,字跡端方有力。
他寫邊防時想到了父親留在三邊的腳印,寫吏治時想到了父親被那句“引疾不報”打入塵埃,寫漕邥r想到了父親在黃河岸邊督工的身影。
他的筆尖在“任事之臣”四個字上頓了頓,然後繼續往下寫,沒有停。
他不能停,也停不下來……
可到頭來呢?就因爲“唐龍故與嚴嵩善”六個字,就因爲一個“引疾不報”的小案。
陳九德一道奏疏彈劾他年老昏聵,夏言便借題發揮,把七十歲的部堂天官削職爲民。
父親啓程回鄉那天,車馬剛出京城不久,人就鬱郁而死。
甚至他死的時候,連個追封都沒有……
憤恨之際,唐汝楫的筆尖差點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
他猛地回神,拿袖子吸了吸,想繼續往下寫,可腦子裏那團火還在燒。
他每晚都夢見父親,夢見父親坐在書案前批閱公文,夢見父親站在總制三邊的大帳裏對着輿圖皺眉,夢見父親最後一次上朝時那個佝僂的背影,七十歲的人了,還要跪在金鑾殿冰冷的地磚上,聽那個叫陳九德的御史念出“年老昏聵“四個字。
年老昏聵?他父親哪裏年老昏聵了?
他比那些只知道結黨私營,誇誇其談的人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唐汝楫還記得那個消息傳到蘭溪老宅時的情景。
母親撲在太師椅上哭得直不起腰,他站在廊下,手裏還攥着剛剛寄到的家書,信紙上的墨跡被他的手指搓出了毛邊。
可他們卻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沒見着。
“龍故與嚴嵩善……”唐汝楫把這句話從牙縫裏嚼碎了嚥下去,“這與莫須有有什麼區別?”
今天的天氣很好,殿裏也很暖和,他再不會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連打寒噤。
已經緩緩有穿着青袍的貢士,帶着寫完卷子後鬆快地開始退場。
可唐汝楫看着他們,心裏卻翻湧着一團火。
夏言那狗僖呀浄D了,可父親的名譽還沒平反。
他這次千里迢迢從浙江趕到京城,拼了命也要考進前三。
只有考進一甲,才能在天子面前抬起頭說話。
只有考進一甲,才能遞上那道替父親伸冤的奏疏。
至於那位嚴嵩嚴閣老。
唐汝輯攥着筆桿的手微微泛白。
父親與嚴嵩交好,那是事實。
可父親被罷官的時候,嚴嵩一言未發。
如今嚴嵩雖然已是首輔,權傾朝野,可他唐汝楫這個“故人之子”,還能不能入得了嚴閣老的眼,那是兩說?
人家如今門下三千客,還缺他一個?
他抬眼看了看廊廡盡頭那扇緊閉的文華殿門。
可他的目光穿過了那扇門,穿過了整座皇宮,似乎看到了那位傳聞之中的穎王殿下。
穎王朱載墒,那個十三歲就能讓逡滦l和東廠跟着出宮的皇子,那個在紫氣大典上要立於三王首位的親王。
就連嚴世蕃那個小閣老,都在小心翼翼伺候着這位殿下。
若是……若是他唐汝楫能投到穎王門下呢?
唐汝輯筆尖又頓了一瞬。
若是有了穎王殿下的看重,嚴嵩就算不念舊情,也得高看他一眼。
那他上書爲父親平反、恢復名譽的事,就有了着落。
甚至……若是他能扶持穎王殿下榮登大寶,那或許他還能……圓了他父親當初未曾入閣的遺憾。
那也算是圓了他父親的在天之靈吧!
只不過聽聞,現如今潁王殿下身前聽說已經有了張居正和李春芬,他唐汝輯若不能成一甲,恐怕就無法佔據那最初的擁立之功了。
唐汝輯咬了一下牙,把思緒拉回來,把筆尖按在紙上繼續寫。
不管投不投靠,先把眼前這一場考過。
殿內沙沙的筆聲響成一片。
日頭從東邊升起來,從檐角移到殿頂,又從殿頂往西斜下去。
唐汝楫沒有抬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到日落。
申時末。
他終於擱下筆,把答卷擱在案角。
墨跡已經乾透了,字跡端方工整。
他站起來,膝蓋坐得有些發麻……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又看了眼答卷……
能不能成,就看這一次了。
旋即,邁步走出了廊廡。
……
第一百三十章:江南氏族的盤根錯節和針對殺招!!(求追讀)
而與此同時,偏院……
梁有譽是申時初就交的卷。
他把答卷往案上一擱,拂了拂袍袖站起來的時候,旁邊好幾個貢士還在咬着筆桿子皺眉。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邁步出了文華殿。
陽光還未徹底西錘。
他走到午門外的石階上站定,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伸手理了理衣領。
徐中行比他晚了一刻鐘出來,吳國倫又晚了一刻。
三人匯合的時候,臉上都帶着一種壓不住的從容。
“梁兄,“徐中行湊過來,聲音壓得低,“那道邊防的策問,座上師押的那幾個點全中了……”
梁有譽抬了抬手打斷他:“回去說。”
三人快步穿街過巷,回到偏院關上門,梁有譽才一屁股坐下來,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何止邊防,漕吣且欢危煜壬o我潤了三次稿,每個字都背得下來。”
他放下茶盞,嘴角那絲笑意終於浮了上來,緩緩道:“我在殿上幾乎不用想,筆只要往下寫就行。”
吳國倫也點了點頭:
“吏治那道,汪先生從三個角度押的題。我選了'考成法’那個角度,寫了三千字,一個字沒卡。”
“我比你們晚出來一些,”
徐中行笑了笑,“想多寫一點。梁兄你寫得快,我寫完之後又添了一段關於軍屯的,座師當初提過一嘴,我臨時想起來,也補上了。”
梁有譽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去:“照這麼看,咱們三個至少能出個一甲!”
雖說他們的貢士排名都不是很高。
三五十名的樣子。
但最終科考排名,可不看貢士排名,而是看殿試!
皇帝指定誰是一甲,誰就是一甲!
他們寫得好,座師都是曾經翰林院罷官之後的高人,他們的文章必然是會入了皇帝的法眼,那一甲還不是板上釘釘?!
“只要進了前三……”
吳國倫的聲音低下去,“就能進入翰林院,就有機會常在御前走動,到時候……”
“到時候就能給裕王殿下遞話。”
上一篇: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