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那些方纔還在彈劾樞密院的言官們,此刻也一個個跟着躬身賀喜。
楊畏的臉還有些發白,卻也擠出了笑容。
鄒浩低着頭,笏板舉得老高,生怕被人看出他方纔的尷尬。
趙似站在階上,聽着下方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那些臉上,有真心實意的激動,有隨波逐流的附和,也有掩飾不住的尷尬與不安。
他心中微微一笑。
不愧是蔡京。
這抓機會的能力,確實強。
而且這番話說得——也確實讓他很受用。
畢竟他當上皇帝才三個月。
皇位雖不是說不穩固,但朝臣對於自己,或還沒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臣服。
而這場西北大捷,無疑是在幫他證明新君的能力。
以後,哪個臣子想質疑自己,也得先掂量掂量了。
可他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趙似面上恢復了一派沉靜謙和。
“蔡卿、曾卿,諸位愛卿——都平身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谐肌�
“此戰之功,不是朕一人的。”
“是朝廷文武百官齊心協力,是樞密院呋I帷幄,更是前線將士浴血拼殺——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他轉過身,看向章楶,微微點頭。
“章相公這些日子,日夜操勞,調度有方。朕都看在眼裏。”
章楶聞言,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微微亮了一下,連忙躬身道:“老臣不敢居功。”
趙似擺了擺手,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纏。
他知道章楶的心思。
年紀大了,怕被人捧得太高。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這個道理,章楶比誰都清楚。
趙似收回目光,話鋒忽轉。
“方纔——捷報未到之前,許相公和蔡相公正說,這仗該停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將身上。
“朕那時也在想,零波山已下,確實也該停了。”
殿中又靜了幾分。
許將抬起頭,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揣度趙似話中的意思。
趙似沒有給他太多揣度的餘地。
“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一沉。
“朕的意思是,或許不是我們不想打了。而是他西夏,不會停了。”
許將聞言一愣。
他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捧笏,躬身道:“官家——您此話何意?”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是急了。
“西夏此戰大敗,東南線三萬大軍全軍覆沒,仁多保忠戰死,天都山韋州城皆失”
“臣斗膽說一句,若他們繼續打,他們自己內部就要崩潰。所以...”
“許卿。”
趙似擺擺手打斷了他,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說的沒錯。西夏此戰大敗,元氣大傷。若從常理推之,確實該求和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你剛纔有沒有聽到章相公唸的戰報?”
許將微微一怔。
趙似看着他,聲音不緊不慢。
“西夏東南線大門已開。興慶府已無險可守。”
“你若是那西夏國主,晚上焉能安寢?”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許將的思路里。
他瞬間一滯。
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來。
他皺着眉頭,低下頭去,沉默了足足數息,然後又抬起頭來,拱手道:“官家——話雖如此。可西夏哪來的本錢?”
“三萬大軍都沒了,天都山丟了,韋州城丟了。東南線糧倉也被燒了個精光。他李乾順拿什麼打?拿他那些牧民嗎?”
趙似聞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章楶。
章楶會意。
他往前邁了一步,蒼老的聲音在殿前響起。
“許相公有所不知。”
許將轉過頭,看向章楶。
章楶的目光平靜,語氣卻帶着一種飽經風霜的篤定。
“老夫跟西夏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從元豐到元祐,從紹聖到如今——西夏人什麼時候真正服過軟?”
他頓了頓。
“他們輸得再慘,也不會認。土地丟了,他得搶回來。人死了,他得報仇。這不是國力不國力的問題——這是西夏人的脾性。”
“至於許相公問的本錢——“
章楶搖了搖頭,聲音裏帶上一絲冷意。
“西夏國主李乾順,還沒仁善到因爲怕百姓困苦而不敢徵糧徵兵的地步。”
“西夏人的男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拿起弓就是兵。女人孩子會牧馬放羊。他們的本錢,不是府庫裏有幾石糧食,而是全民皆兵這四個字。”
“只要興慶府還在,只要李乾順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會停。”
話音落下。
許將徹底啞火了。
他站在原地,嘴脣抿得緊緊的,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趙似看着許將那副模樣,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許將這個人,不是什麼壞人。
相反,他是真的爲百姓着想,真的怕打仗把國家的底子打空了。
可問題是——他不懂西夏人。
或者說,他把西夏人當成了和自己一樣講道理的人。
可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講?
趙似收回思緒,不再給許將繼續爭辯的機會。
他轉過身,面朝滿殿文武,聲音陡然拔高。
“傳朕旨意。”
滿殿文武齊齊一凜,躬身聽命。
“一,傳旨前線——就地修建營寨,加固城防,防禦西夏反撲。天都山、韋州城、零波山三處要地,寸土不可失。”
“二,賞賜美酒金銀,犒勞前線將士。”
“三——”
他頓了頓,抬起頭,在官員堆裏掃了一圈。
目光落在陳師錫身上。
“陳師錫。”
陳師錫微微一怔,連忙從班中邁步而出,躬身道:“臣在。”
“你任宣撫使,替朕走一遭西北。代朕犒勞前線將士。”
陳師錫又是一愣。
宣撫使。
這個差遣雖然只是臨時差遣,可在宋朝,宣撫使向來是代天子巡邊的重臣。
能擔此任的,非宰執重臣便是天子心腹。
他一個侍御史,忽然之間被點了宣撫使——
這不是升官是什麼?
陳師錫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只是深深一躬,聲音微微發顫。
“臣——領旨。”
趙似看着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讓陳師錫去,一來確實是需要個人代表自己走一趟,二來也是給陳師錫鍍層金。
等他回來之後,便能名正言順地尋個由頭給他升官。
也是在告訴滿朝文武——只要聽話,肯幹事,這升官,不算事。
趙似收回目光,看向章楶。
“章相公。”
章楶上前一步:“老臣在。”
“此番西北戰事,相公勞苦功高。從調兵遣將到後勤轉撸瑯稑都喙杂H力親爲。朕——都記在心裏。”
他頓了頓,聲音鄭重。
“封章楶爲秦國公,守太師,仍任樞密院事。”
章楶渾身一震。
秦國公。
他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官家——老臣年邁體衰,此番未曾親臨前線。此等重賞,老臣...”
“章相公。”
趙似打斷了他,聲音充滿着篤定。
“朕說你當得起,你就當得起。”
章楶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蒼老的聲音微微發顫。
“老臣——謝官家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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