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不過話說回來。
蔡京此人本就是律法方面的奇才。
當年他在地方爲官,斷案如神,連包拯的後人都自嘆弗如。
此番不過是小試牛刀罷了。
趙似收回思緒,目光在殿中掃過。
那些方纔還氣勢洶洶的言官,此刻一個個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
章楶依舊老神在在,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似是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滿殿文武都在等。
等他開口。
趙似沉吟了片刻。
這事吧,說到底是慣例與律法的錯位。
連他自己都忘了這個細節。
若按律法嚴懲這些言官,反倒顯得他這個新君刻薄寡恩。
可不處置,又說不過去。
趙似終於開了口。
“諸卿方纔所言,朕都聽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畏等人身上。
“蔡卿說的不錯。按本朝律法,樞密院確有不經政事堂調兵之權。”
“此番西北戰事,是朕與樞密院共同定策,章相公並無不妥。“
楊畏等人聞言,臉色愈發蒼白。
趙似話鋒一轉。
“不過——“
“此番言官之誤,也並非全無來由。”
“百餘年來,兩府共議軍國大事已成慣例。百官按慣例行事,未必便是心存惡意。“
“只是……“
他的聲音微微一沉。
“糾集羣臣,圍堵樞密院。還對章相公言語不敬——“
“這事,確實不妥。“
殿中又靜了幾分。
趙似往後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隨即緩緩開口。
“這樣吧。“
“涉事言官,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另外——“
他抬起目光,看向楊畏等人。
“給章相公當廷道個歉。此事便算了。“
話音落下,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長出一口氣的聲音。
罰俸一年。
這處罰不輕不重,既給樞密院一個交代,又不至於讓言官太難堪。
楊畏第一個轉過身,面朝章楶,雙手捧着笏板,腰彎得很低,聲音有些發澀。
“章樞相——下官等魯莽之處,多有得罪。還望樞相海涵。“
鄒浩等人也跟在後面,一個接一個地朝章楶躬身致歉。
“下官多有得罪,請樞相恕罪。“
章楶看着眼前這些躬身致歉的言官,沉默了一瞬,隨即抬了抬手。
“諸位言重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都是爲了朝廷。心意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對。”
“老夫受些委屈不算什麼,只望諸位今後多翻翻律法,莫要再犯同樣的錯。“
楊畏等人面面相覷,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也只能拱手稱是。
蔡京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隨即收整面容,又恢復成那副恭謹的模樣。
趙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暗自點頭。
章楶此人,果然穩重。
贏了理,卻不逼人太甚。
不錯。
第93章 捷報入京,滿朝皆驚
這個議題,算是了結了。
可殿中並未因此安靜下來。
因爲新的議題,幾乎是在言官們歸班的同時便浮出了水面。
與西夏的對峙,還要不要繼續?
率先出班的是許將。
他手持笏板,面朝御座,聲音沉穩而有力。
“官家。零波山一戰,我軍已焚燬西夏東南線糧倉。”
“據樞密院此前軍報,西夏東南大軍的糧道已被截斷。”
“臣以爲——西夏東南線糧草既絕,至少在一年之內,西夏絕無可能對我大宋西北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諸臣,語速放緩了幾分。
“既如此,眼下便是我大宋收縮防禦、鞏固戰果的最佳時機。”
“零波山已有我軍駐守,只需留適量兵馬扼住要道,主力便可撤回。”
“餘下精力,集中解決青唐吐蕃事宜便好。“
“這場仗——可以停了。“
話音剛落,蔡卞便邁步出班,躬身接道。
“臣附議許相公所言。“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透着凝重。
“官家,眼下正是春耕時節。陝西路、河東路、河北西路,爲往前線轉呒Z草,三路調集民夫數萬。”
“這些民夫本該在田間扶犁播種,如今卻被徵發去推車呒Z——耽誤了多少農時?“
“管子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百姓若連飯都喫不飽,還談什麼富國強兵?“
“況且——“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御座。
“零波山既已在我軍手中,便等於掐住了西夏東南線的咽喉。”
“我軍立於不敗之地,此時收手,上合天時,下順民意。“
“若將戰事繼續拖延下去,臣只怕。”
“打贏了零波山,卻打爛了自家的底子。“
許將接話,語氣愈發懇切。
“《司馬法》有言,'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如今零波山已下,西夏糧道斷絕,我大宋兵威已立。此時見好就收,以守代攻,方是上策。“
“若一味窮兵黷武——“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漢武帝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武帝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何等赫赫武功?可結果呢?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晚年不得不下輪臺罪己之詔。“
“官家,出兵禦敵是正理。可萬事皆有度,過猶不及。眼下停手,是最恰當的時候。“
蔡卞緊跟着又補了一句。
“漢初用文景之治攢下的家底,被武帝一朝打得乾乾淨淨。我大宋的家底雖比漢初厚些,但也經不起連年征戰。“
“零波山一戰已足以震懾西夏。剩下的青唐吐蕃,不過是疥癬之疾。只需遣一偏師便可平定,不必舉全國之力。“
“打得贏便打,打夠了便收——進退有據,方是長久之道。“
話音落下,殿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數名六部官員相繼出班,站在許將與蔡卞身後,齊齊拱手。
“臣等附議。“
趙似靠在御座上,聽着下方此起彼伏的附和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着。
他沒有立刻表態。
他在想。
說句實話,許將和蔡卞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戰爭打的就是經濟,打的就是後勤。
他是從現代來的人,見過太多看似輝煌的戰爭最後拖垮了整個國家的例子。
一個國家的強盛,歸根結底要靠經濟。
盤活經濟,提升百姓生活待遇,藏富於民——這纔是根本。
打仗?
不過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那便是本末倒置。
從理性上講,此時收手確實是最優解。
零波山已在手中,西夏東南糧道已斷。
趁這個窗口期收縮防禦,集中力量解決青唐,然後休養生息——這個方案挑不出什麼毛病。
趙似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正要開口——
忽然。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重而急促,是鐵靴踩在石階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
緊接着,一聲嘶吼穿透了垂拱殿厚重的殿門。
“報——“
“西北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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