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宗卿。”趙似緩緩開口,語氣平和,“朕召你來,所爲何事,你已知曉?”
宗澤微微欠身:“回官家,臣已知曉。官家命臣爲北路軍監軍,隨折可適經略西北。”
趙似點了點頭。
“朕想聽聽你的看法。此番河湟之亂,吐蕃復叛,西夏趁勢出兵十萬。”
“朕已命章楶爲樞密使,折可適爲北路軍主帥,王厚爲西路軍主帥。”
“你以爲,這仗該不該打?”
宗澤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着趙似,沉聲說道。
“官家,這仗,必須得打。湟州那片土地,不能丟。”
趙似的眉頭微微一挑。
“臣在從衢州趕赴汴京的路上,也聽到了朝廷裏的一些議論。”
宗澤的語氣平穩而堅定。
“有人說,湟、鄯二州貧瘠,守之無益,不如還給吐蕃人。”
“臣不敢苟同。”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身前輕輕一點。
“湟州之於大宋,就好比一枚釘子。”
“這枚釘子釘在那裏,西夏人便不敢輕舉妄動。”
“官家試想——西夏若要從西線南下調兵,湟州便在其側。”
“他們若是動了,湟州的駐軍便可以從側翼出擊,斷其糧道,抄其後路。”
“所以,只要湟州在大宋手裏,西夏的西線便始終被牽制着。”
他收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
“大宋要守住湟州,也須常年駐軍、常年呒Z、常年修城築堡,耗費巨大。”
“這便是劍開雙刃。但臣以爲——這柄雙刃劍,對西夏的傷害,遠比對大宋更重。”
趙似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果然有統兵之才。
雖是文官出身,卻能在戰略上看清形勢,知道湟州在全局中的位置。
“還有呢?”趙似問道。
宗澤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着趙似,目光比方纔更加鄭重了幾分。
“官家,臣有一事,斗膽請問。”
“講。”
宗澤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道:“官家,是否有神宗皇帝之志?”
偏殿裏安靜了一瞬。
趙似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
他沒有想到,宗澤一個品秩低微的縣令,面對天子,竟敢反問自己?
不過,他也沒有生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宗澤臉上停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自然。大行皇帝乃朕胞兄,神宗皇帝乃朕生父。朕雖德薄,但也不敢失父兄之志。”
他頓了頓,坐直了身子,看着宗澤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富國強兵,對朕而言,不是一個口號。”
“朕也不需要用幾句空話來忽悠天下人,爲朕搏一個勵精圖治的虛名。”
“這是朕這一生的唯一目標。”
“朕今年十七,還有幾十年好活。”
“朕要用這幾十年時間,把大宋變成該有的樣子。”
這番話,說得很平淡,沒有豪邁的口吻,沒有慷慨的聲調,甚至有些輕。
但宗澤看着趙似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猶疑,沒有任何閃躲,只有一種篤定到了極處的平靜。
那不是少年人一時衝動之下的豪言壯語,那是一個人已經想清楚了畢生該走的路。
宗澤站起身來,退後一步,雙手交疊,面朝趙似,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方纔入殿時的行禮,更深,更鄭重。
“官家之志,必將達成。臣宗澤,願爲官家效死。”
趙似伸手虛扶了一下:“坐。”
宗澤直起身,重新落座。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方纔翻湧的心緒,繼續說道。
“官家既是有神宗皇帝之志,那朝廷的西北戰事,便不一定要死守,或可攻。”
趙似聞言,忽然哈哈大笑。
笑聲在偏殿裏迴盪開來,笑得宗澤一愣。
“官家,臣可是有哪裏說得不妥?”宗澤有些困惑。
趙似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未減:“無妨無妨。朕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你繼續說,繼續說。”
宗澤雖有些摸不着頭腦,卻也不再多問。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輿圖,展開在膝上,指着輿圖上的山河形制,繼續往下說。
“官家,臣在衢州任上時,便常留意西北局勢。”
“此番西夏號稱十萬大軍,實則外強中乾。”
“其一,西夏國內空虛。”
“去歲元符二年,章楶章相公在平夏城大破西夏軍,斬首數萬,西夏精銳折損大半。”
“其二,西夏梁太后剛死不久,朝中不穩,主少國疑。”
“其三,西夏國內素來有胡漢之爭,党項人與漢人矛盾重重,兵力難以全力調度。”
“如今他們號稱十萬大軍陳兵邊境,不過是趁先帝駕崩之機,虛張聲勢,試探朝廷底線罷了。”
他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最關鍵的一點。”
“西夏人斷會認爲,先帝剛駕崩,新君初立,朝廷只是想着守,絕不敢主動出擊。”
“他們定然會放鬆警惕。”
宗澤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趙似。
“官家,若朝廷只是被動防禦、固守城寨,西夏人便會步步蠶食,今日取一寨,明日奪一堡,最終將湟、鄯二州孤立,逐個擊破。”
“但若朝廷趁其不備,主動出擊——以折可適之能,以大宋禁軍之銳,臣以爲,勝率當在八成以上。”
第61章 宗澤拜服
趙似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宗澤身上停了很久。
越聽,心中對宗澤的滿意便越深一分。
能看清湟州在全局中的位置,已是難得。
能分析西夏國中的虛實,更是難得。而能想到“趁其不備、主動出擊”。
這便不是尋常人的眼光了。
趙似緩緩站起身來。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黃綾裝裱的文書。
然後走回宗澤面前,將文書遞了過去。
“看看。”
宗澤連忙起身,雙手接過。
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一份密旨,末尾處蓋着硃紅的璽印,玉璽在燭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密旨的內容極短,不過寥寥數行,字字千鈞。
“制曰:北路軍折可適以下,凡遇戰機,無需報政事堂、樞密院覈准。”
“可相機決斷,先行後奏。一應攻守之策,悉由軍中自決。朝廷不爲遙制。”
“敢以中御邊事、反成掣肘者,以沮軍論罪。”
宗澤抬起頭,看向趙似,嘴脣微微動了動。
“官家……您早有此意?”
趙似笑了笑,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朕又不是傻子。光守,用得着十萬大軍?”
“朕派十萬大軍去,不是讓他們去站崗放哨的,是讓他們抓住機會,狠狠打一場的。”
“這份密旨,不經政事堂,不經樞密院。”
“品級低了些,卻也更方便些。”
“戰場形勢千變萬化,朕不會讓中御邊事、反成掣肘的事,再在我大宋發生了。”
“你持此密旨,可與折可適相機行事。”
“若日後政事堂的相公們有意見——朕替你們擔着。無需擔憂。”
宗澤雙手捧着密旨,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官家,這……這非制也。有宋以來,從未有如此放權於邊將的先例。若是有司知曉,只怕……”
趙似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朔風捲着殘雪掠過檐角,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宗卿,大宋的問題,所有人都知道。”
“可能改麼?改不了。”
“祖宗家法在那裏,士大夫的議論在那裏,一百多年的慣習在那裏。”
“朕想改,也改不了——最起碼現在改不了。”
他轉過頭來,看着宗澤,目光平靜而堅定。
“但朕可以任性一回。朕可以以天子權柄,去全力支持前線的將士。”
“讓他們不受朝中掣肘,不受監軍干擾,放開手腳,奮勇殺敵。”
“朕沒法子一朝一夕改變祖宗之制,但朕可以用自己手裏的權,替你們掃清那些障礙。”
他頓了頓。
“朕是拿自己的名聲在賭。”
“打贏了,是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的功勞。”
“若是輸了——史官會記載,是我趙似好大喜功,識人不明,空耗國力。”
“這頂帽子,朕自己戴。”
宗澤站在那裏,手中捧着那份密旨,看着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看着他臉上平靜而篤定的神情,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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