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官家!”
趙似抬手,止住他後面的話。
“莫急。”
“京中三品以下官員府中,都有。”
宗澤的臉色越發難看。
“官家,此舉豈非監視百官?”
“朝廷自有御史臺,自有刑部、大理寺。官員若有罪,依律查辦便是。”
“若百官一言一行都落在皇城司眼中,長此以往,朝臣豈不人人自危?”
趙似沒有發怒。
宗澤會反對,早在他預料之中。
若宗澤聽見此事,不問是非便拍手叫好,他反而不敢把皇城司交出去。
“你說得有理。”
“可你先聽朕把話說完。”
趙似俯身撿起一張供狀。
“朕若真想借皇城司羅織罪名,今日這六個人便不會有昭雪之日。”
“皇城司送來的密報,也不會被朕當作定罪之據。”
宗澤眉頭仍未鬆開。
趙似繼續說道:“京中官員私下做過什麼,說過什麼,朕確實看過一些。”
“有人收禮。”
“有人替親族求官。”
“也有人關起門來罵朕,說朕年輕氣盛,亂改祖制。”
宗澤眼神微動。
趙似卻笑了一聲。
“可朕抓他們了麼?”
“只要沒有貪贓枉法,沒有結黨害民,私下罵幾句便罵幾句。”
“朕又不是泥塑木胎,還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他斂去笑意。
“皇城司真正要盯的,不在汴京。”
“在地方。”
“天子腳下,百官相互盯着,御史也盯着。誰要胡來,總會露出馬腳。”
“可偏遠州縣呢?”
“一個縣令若與胥吏、豪族勾結,魚肉百姓,百姓的狀紙連縣衙都遞不出去。”
“知州若再與他同流合污,朝廷看到的札子,便只會是政通人和、百姓安樂。”
“沒有這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朕怎麼曉得地方官有沒有把新稅變成惡稅?”
“怎麼曉得朝廷撥下去的賑糧,究竟進了災民的鍋,還是進了官吏的糧倉?”
宗澤沉默了。
他方纔聽說府中藏有暗樁,本能便想反對。
可趙似這一番話,卻正擊在朝廷最難解的弊病上。
朝廷離百姓太遠。
州縣遞上來的公文,層層修飾,處處粉飾。
等擺到御前時,早已看不出本來模樣。
“汝霖。”
趙似看着他。
“你能懂朕的苦心麼?”
宗澤緩緩坐下,苦笑道:“臣能懂。”
“可臣一想到自己府中藏着旁人的眼睛,心裏仍不舒坦。”
“這很正常。”
趙似點頭道:“換了朕,朕也不舒坦。”
宗澤抬頭看去。
趙似攤了攤手。
“但話說回來,你要接了皇城司。”
“你府中的暗樁留不留,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宗澤怔了一下,隨即長嘆。
“官家這是拿臣的私心堵臣的嘴。”
“朕說的是實話。”
趙似笑道:“再說,你也別隻盯着壞處。”
“你以爲西夏此次內亂,當真是斡家自己幡然醒悟,哭着喊着要歸宋?”
宗澤神色一動。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趙似抬手指向殿中輿圖。
“若無皇城司暗中聯絡,斡家連第一批軍械都湊不齊。”
“靈州、鹽州、宥州幾處義軍,也是皇城司替他們傳遞消息,彼此串聯。”
宗澤眼睛驟然瞪大。
“官家是說,西夏這場內亂,是皇城司推動的?”
“不錯。”
趙似語氣平淡。
“朕得知西夏番漢矛盾加劇後,便命皇城司挑選可用之人。”
“斡家遭党項貴族排擠,手中又有漢軍舊部,自然成了最好的人選。”
宗澤半晌沒有說話。
他先前只以爲皇城司能刺探敵情。
誰能料到,這個衙門已經能在敵國腹地扶植勢力,煽動數州舉兵。
“皇城司已有這般本事?”
趙似嗯了一聲。
“遠比你想的厲害。”
“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情報若錯一步,朝廷的決斷便會錯十步。輕則損兵折將,重則誤國殃民。”
“這便是朕擴充皇城司的緣由。”
他看向宗澤。
“朕選你,也不是隨意爲之。”
宗澤等了片刻,卻見趙似忽然停住,不由問道:“官家爲何選臣?”
趙似笑了。
“因爲你宗汝霖,不是迂腐之人。”
“換了那些抱着經書不撒手的腐儒,朕若告訴他皇城司暗樁遍佈天下,他怕是當場撞柱,以死逼朕撤掉皇城司。”
宗澤一時啞然。
片刻後,他也笑了出來。
“官家這話,臣便當作誇獎收下了。”
趙似問道:“如何?”
“如今還肯接麼?”
宗澤起身,拱手到底。
“臣願接。”
“但臣有言在先。”
趙似挑眉。
“說。”
“皇城司可以查,可以探,也可以將消息送到御前。”
宗澤沉聲道:“可官員是否有罪,必須經有司查證,依朝廷法度審理。”
“不可憑一封密報定人生死。”
“若官家不能答應,臣寧可不接。”
趙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朕若不答應,又何必找你?”
“朝廷法度,纔是國之根本。”
“皇城司是刀。”
“刀可以殺敵,卻不能自己決定該殺誰。”
宗澤鄭重拜下。
“臣領旨。”
就在此時,外忽然傳來班直稟報。
“官家。”
“馮成已到殿外。”
趙似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殿內氣氛驟冷。
宗澤轉頭看向緊閉的殿門,緩緩直起身。
趙似坐回御階,對門外喝道。
“讓他滾進來。”
第332章 馮成不忍,梁從政醒悟
片刻後。
殿門被人推開。
馮成走了進來。
他身上仍穿着皇城司都知的服色,只是腰間那塊象徵身份的銅牌已經被取下。
馮成進殿後,先看見坐在御階上的趙似,又看見一旁的宗澤,腳步頓時停了一下。
隨後,他撩起衣襬,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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