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梁從政低聲問道:“官家屬意忠武?”
“嗯。”
趙似將札子放在案上。
“文簡雖好,卻不足以盡章卿一生。”
“章卿少時以文入仕,中年鎮守西北,晚年隨朕北征燕地。若只給文諡,後世只會記得他是一位能理政的老臣,卻忘了他曾以一副文臣身,撐起大宋西北半壁山河。”
梁從政拱手道:“忠武二字,確實最合秦國公。”
“嗯,那便這樣定了,至於諡號。”趙似拿起另一張札子,“這個也好。”
“平夏城是章卿親手經營出來的。西夏人恨那座城入骨,党項百姓卻因那座城少受了多少兵災。以平夏爲封號,既記軍功,也記邊功。”
梁從政道:“太常寺原本還擬了安西郡王、鎮邊郡王等封號。”
“都不用。”
趙似擺了擺手。
“便是平夏。”
“制旨吧。”
“制書中,再加一句。”
梁從政取出筆墨。
“官家請示下。”
趙似看着窗外,聲音低沉。
“章卿忠於國事,危身奉上,雖老而彌堅,臨終仍以軍國爲念。其功不獨在邊,其忠亦不獨在朕。”
“寫入制書。”
“讓天下人知道,他不是因爲與朕交好,纔有今日哀榮。”
“是因爲他這一生,確實值得。”
梁從政低頭疾書。
“傳政事堂。”
“喏。”
...
五日後,章楶的靈柩抵達汴京。
城外十里,白幡如林。
禮部儀仗沿着官道排開,禁軍肅立兩側,甲葉之上皆纏白布。
前來迎靈的官員,從城門一直排到長亭。
爲首之人,正是蔡京。
在他身旁,則是禮部尚書趙挺之。
一位當朝宰相,一位禮部尚書,親自出城接一名臣子的靈柩。這樣的禮數,大宋立國以來,也尋不出幾回。
遠處,送靈隊伍緩緩而來。
最前方的宗澤懷抱天子劍,眼窩深陷,風塵尚未洗去。
數十名西軍將校跟在後面,人人低頭,無人交談。
蔡京望見棺槨,收起所有神色,整肅衣冠,走下長亭。
趙挺之與禮部泄匐S之上前。
宗澤停下腳步,雙手捧起天子劍。
“章相公奉旨赴鎮戎軍,已結郭彥之案。”
“天子劍在此。”
蔡京點了點頭,隨後朝棺槨躬身一禮。
“官家有旨。”
“秦國公一生忠於社稷,功在邊疆。靈柩入京,一應儀制皆加一等。”
“政事堂議定,追封平夏郡王。”
“賜諡,忠武。”
忠武二字傳開,送靈隊伍中不少人的肩頭猛地一顫。
宗澤仰起頭,許久沒有說話。
章楶臨終前,要的從來不是王爵美諡。
可忠武二字,終究沒有負他一生。
隨行士卒齊齊單膝跪地。
“恭送忠武王!”
聲音沿着官道傳開。
甲士、官員、百姓,紛紛低頭。
蔡京沉默片刻,再次躬身。
“蔡京,恭迎忠武王歸京。”
棺槨緩緩入城。
汴京街道兩旁,早已站滿百姓。
有人手捧白紙,有人焚香祭奠。更多的人只是安靜站着,看着靈車從眼前經過。
平夏城。
敗西夏。
取燕雲六州。
這些功勞,隨着朝廷邸報,早已傳遍天下。
整座汴京,少見地安靜下來。
兩刻鐘後,靈柩終於抵達了章府。
章府門前,章家子嗣早已披麻戴孝,跪候多時。
待靈柩停穩,章家長子才膝行上前,雙手扶住棺木,嘴脣顫了幾次,卻喊不出父親二字。
蔡京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直到章家人哭聲漸起,他才轉身看向禮部泄佟�
“起靈入府。”
“太常寺、禮部,共同主持喪儀。”
“忠武王下葬之前,府外由禁軍值守,不許閒雜人等驚擾。”
趙挺之拱手領命。
“下官明白。”
章楶的喪儀,自此由朝廷接手。
祭器、鼓吹、鹵簿、輓歌,皆按郡王之禮置辦。
又因他生前爲平章軍國重事,禮部另加宰執儀制。
如此恩榮,遠超舊例。
御史臺無人上奏反對。
太常寺也無人拿祖制爭辯。
即便有人心中存疑,也只會將話咽回去。
章楶不是病死家中。
他是奉詔赴邊,強撐病體辦完軍務,死在任上。
況且,他以進士起家,以文章入仕,又憑軍功名震西北。
文臣不能說他只是武夫。
武將也不能說朝廷以文輕武。
然而,都在腥艘誀懀聵P已極盡哀榮時。
章府設靈後的第二日,門外忽然來了數隊禁軍。
正在主持喪儀的趙挺之見到殿前司儀仗,臉色驟變。
“何人前來?”
領隊內侍快步上前。
“官家與皇后親臨。”
趙挺之愣在原地。
院中官員也紛紛抬頭,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天子遣使祭奠,是恩典。
賜祭文,賜御酒,是厚恩。
可皇帝與皇后親自來到臣子府中弔喪,已不是禮制二字能夠說清的事。
趙挺之最先回過神,立即低喝。
“開中門!”
“章氏子弟,準備迎駕!”
府門大開。
趙似穿着素色常服,從車駕中走下。
李清照同樣除去華飾,只以白玉簪束髮。
章家上下伏地叩首。
“臣等恭迎官家、皇后。”
趙似看了他們一眼。
“今日朕不是來受禮的。”
“都起來。”
說罷,他徑直走入靈堂。
蔡京、曾布、韓忠彥、蘇軾聞訊趕來時,趙似已經站在棺槨之前。
靈堂正中,擺着章楶的靈位。
大宋故平章軍國重事、太尉、平夏郡王、忠武章公之位。
趙似盯着靈位看了許久。
章府腥斯蛟趦蓚龋B哭聲都壓住了。
禮官捧着祭文上前。
“官家,請宣祭文。”
趙似沒有接。
他取過三炷香,親手在燭火上點燃。
香菸升起,遮住了靈位上的幾個字。
趙似雙手持香,緩緩俯身。
第一次,是君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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