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我今日便替它問一問,這個用,究竟落在何處。”
“若只寫在經義裏,掛在嘴邊,算不得用。”
“能讓百姓多一斗糧,讓邊軍多一副甲,讓州縣少一道苛稅,纔算有用。”
程頤沉聲道:“你這是要改新學。”
蘇軾坐下,撫須笑道:“學問若不能改,今日還辯什麼?”
“將八家舊書各抄一遍,送給官家看便是。”
程頤沒有再說話。
趙挺之見八人皆已落座,抬起手來。
“肅靜。”
十餘名傳唱禮官一同開口。
“肅靜!”
議論聲這才壓了下去。
曾布從百官席中走出,登上高臺前方的主持席。
“今日辯經,爲國求策,爲天下羣策。”
“諸位所爭,當爭道理,不爭私怨。”
“可駁學說,不可辱人。”
“可論一政得失,不可借舊黨新黨之名攻訐。”
“每人發言皆有限時,旁人不得中途搶話。”
“若有詰問,須先舉牌,由老夫准許以後再問。”
曾布說到這裏,指向廣場四周。
“此次勝負,由三方共定。”
“受邀觀禮的鄉紳、耆老、商戶與百姓,所投之票佔五成。”
“百官所投,佔兩成。”
“官家聖斷,佔三成。”
一名官員低聲道:“百姓竟佔五成?”
旁邊之人說道:“官家這是要看,臺上的道理能不能落到百姓耳中。”
“若百姓只選自己聽得懂的呢?”
“治世之道,本就該讓人聽懂。”
曾布轉身朝御座行禮。
“啓稟官家,諸位先生已經入席,章程也已宣明。”
“是否開始?”
趙似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看向高臺上的八人,又看了看四周百官與百姓。
“今日這個日子,不一般。”
“臺上的八位,皆是我大宋有名望、有學問之人。”
“既然是辯經,既然要分勝負,便該有些彩頭。”
曾布心中生出幾分不妙。
他與韓忠彥、蔡京互相看了一眼,顯然都不知道趙似還有這一出。
趙似繼續說道:“朕思來想去,尋常金銀、官爵,配不上今日這場盛會。”
“所以朕決定。”
“今日勝出之人,朝廷冊封爲當代儒聖。”
御階兩側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曾布手裏的笏板險些滑下去。
韓忠彥抬頭看向趙似,臉上滿是愕然。
蔡京也愣了片刻,似乎想從天子臉上看出這句話是不是說笑。
臺上八人更是神色各異。
趙似像是沒有看見腥说姆磻ψ耪f道:“不過,這個儒聖並非一封終身。”
“以後每五年舉辦一次辯經。”
“上一任儒聖若還能勝,便繼續做。”
“若敗了,便將名號交給下一位。”
“諸位覺得如何?”
韓忠彥終於忍不住出班。
“官家,此事是不是該慎重一些?”
趙似看向他。
“韓卿覺得,今日這樣的盛會還不夠慎重?”
“臣不是這個意思。”
韓忠彥斟酌道:“儒聖二字,分量太重,歷來無人敢輕授。”
“正因分量重,纔要讓天下人共同選。”
趙似抬手止住他。
“能從八家學說中勝出,能讓百官與百姓信服,爲何擔不得當代儒聖?”
“朕意已決,諸卿不必再勸。”
御史班中,陳師錫已經邁出半步。
趙似看見他的動作,心裏暗道不好。
怎麼把這傢伙忘了?
他馬上朝梁從政使了個眼色。
梁從政會意,快步走到陳師錫身邊,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陳中丞,先看。”
陳師錫壓着聲音道:“還看什麼?”
“儒聖也能五年一換?”
“今日封一個,五年後換一個,再過五年又換一個,聖人名號豈不成了朝廷的官職?”
梁從政說道:“官家心中有數。”
“事後再說。”
“這種事能事後再說?”
陳師錫眉頭擰起。
“若贏的人心術不正,又借儒聖之名蠱惑士林,豈不是禍亂之源?”
“官家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麼?”
梁從政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陳中丞,先看着。”
陳師錫沉默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御座。
“官家先前答應過,有大事會與臣等商議。”
梁從政低聲道:“官家是忘了。”
“忘了?”
陳師錫差點又要上前。
梁從政趕忙勸道:“等辯完,您再去福寧殿堵門也不遲。”
陳師錫看了他一眼,終究嘆了口氣。
“罷了。”
“先記着。”
臺上的八人此時也已回過神來。
五年儒聖。
哪怕五年之後敗了,也曾堂堂正正贏過天下學派。
這份名聲,足以寫入史冊。
李復低聲道:“官家這一手,倒教人不好藏拙了。”
程頤看着御座,神色鄭重。
“既爭聖名,自當盡言。”
黃庭堅轉頭問道:“先生,您心動了麼?”
蘇軾笑道:“儒聖這兩個字太累。”
“不過若能借這兩個字,讓天下多辦幾件實事,也可以爭一爭。”
曾布見無人再出言反對,只得收拾心思,重新走到主持席前。
他抬起手中木槌,在案上敲了一下。
“八家既已入席,規則既已宣明。”
“熙正元年,集英殿辯經。”
“現在開始。”
第302章 儒聖爲餌,天下爲局
木槌聲落下,曾布看向臺上八人。
“今日所辯,只問治世。”
“何爲治世,各家皆可自陳。”
“洛學既是首個登場,便請程先生先論。”
程頤起身,朝御座與四方各行一禮。
“治天下,須先正人心。”
“人心不正,制度雖密,終會被人鑽出空隙。”
“昔王莽法令不可謂不多,官制不可謂不繁,然其心僞,臣下競相效之,天下遂亂。”
“唐之租庸調,本有寬民之意,後來吏治敗壞,隱戶、逃戶日多,良法也成了擾民之具。”
“由此可見,法不能自行,政不能自善。”
程頤抬眼望向百官席。
“君心正,則用人公。”
“宰執心正,則政令不偏。”
“州縣官心正,則賦稅不濫。”
“胥吏心正,則簿書無欺。”
“故治天下,當自格君心之非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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