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皇城司奉旨引導市井議論以後,汴京城裏的風向很快變了。
起初,茶樓酒肆談的還算正經。
“洛學講的是存天理、正人心。”
“關學說民胞物與,氣象更大。”
“蜀學又如何?”
“蜀學重人情,也講經世濟民。”
“那新學呢?”
“新學還用問?”
茶博士提着銅壺,往桌前一站。
“免役法、青苗法、市易法,哪一樁不是新學?”
“人家不只會講,還真做過。”
鄰桌一名老儒聽見這話,放下茶盞。
“做過便一定做得對?”
“青苗法推行之初,多少地方官藉機擾民?”
茶博士也不怯。
“法是朝廷的法,下面的人辦壞了,難道也怪法?”
“依你這麼說,一把菜刀讓人拿去殺人,鐵匠也該下獄?”
老儒瞪起眼睛。
“法若不能防奸吏,便不是良法。”
“那依先生所言,什麼是良法?”
“自然是先正人心。”
茶博士笑道:“等天下官員都成了聖賢,再辦朝政?”
“那得等到哪一年?”
“你一個賣茶的,懂什麼治國?”
“我是不懂。”
茶博士將銅壺放回爐邊。
“可我知道青苗錢該收幾分利,也知道衙門多收一文,家裏便少買半斤鹽。”
“先生若連這些都不知道,懂的怕也沒比我多多少。”
茶攤四周傳出一陣笑聲。
老儒麪皮掛不住,拂袖而去。
類似的爭論,一日比一日多。
開始還是儒生與儒生爭。
後來,商販、匠人、書吏與百姓也跟着開口。
有人說新學重利。
有人說洛學只會正心找猓瑓s說不清河堤怎麼修。
有人說蜀學寬縱,容易壞規矩。
還有人拿着關學的民胞物與,追問關中災年之時爲何仍有人餓死。
說到最後,連各家先生年輕時寫過什麼文章,在哪一州做過什麼官,也被人翻了出來。
朝廷原本只想讓辯論的風氣先熱起來。
風倒是熱了。
只是熱得過了頭。
開封府後衙中,溫益看着案頭那摞案卷,額角直跳。
“又是辯學鬥毆?”
推官低着頭。
“回府事,今日第三起。”
“今日才過午時。”
溫益拿起最上面一份案卷。
“這回又是爲了什麼?”
“兩個太學生在州橋爭論人性。”
“一個說人性本善,一個說善惡皆由後天所成。”
“爭了半個時辰以後,其中一人罵對方不識聖賢本意。”
“然後呢?”
“另一人說他只會拾前人牙慧。”
“再然後呢?”
推官停了一下。
“前者拿茶盞砸了過去。”
溫益閉上眼睛。
“傷得重不重?”
“一個額頭破了,另一個捱了三拳,鼻子出了血。”
“全給本府關一夜。”
“家中來領人也不許放。”
溫益將案卷丟回桌上。
“讓他們在牢裏接着辯。”
“什麼時候分出人性本善還是本惡,什麼時候再出來。”
推官小心問道:“若他們在牢裏又打起來呢?”
“分開關!”
溫益抬手指向門外。
“再給國子監發公文。”
“讓他們好好約束太學生。”
“這半個月,開封府接了多少起這樣的案子?”
推官翻開另一冊簿子。
“算上今日這三起,共三十二起。”
“因辯經動手的有二十七起。”
“另外五起雖未動手,卻堵住店門爭論,妨礙商戶做生意,最後也被巡卒帶了回來。”
溫益聽完,氣得笑了。
“三十二起。”
“好,好得很。”
“正式辯經還沒開始,滿汴京便先辯出三十二樁案子。”
“照這樣下去,等辯經開始,本府是不是還得在集英殿外頭預備仵作?”
推官沒敢接話。
溫益在後堂走了幾步,又問道:“這幾日鬧事最多的是誰?”
推官翻了幾頁案冊,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要說鬧事最多,倒不是洛學,也不是關學。”
“那是誰?”
“蘇學士,不對,蘇右丞門下,李綱。”
溫益腳步一停。
“李綱?”
“就是蘇右丞新收的那名記名弟子?”
“正是。”
推官說道:“李綱前後與人動過四次手。”
“其中兩次是洛學門人,一次是關學門人,還有一次是太學中主張新學的學生。”
溫益聽愣了。
“連新學的人也打?”
“他說那人借新學之名替自己止伲慌湔勍跸喙尽!�
“對方罵他乳臭未乾。”
“然後便打起來了。”
“誰先動的手?”
“每次都不是李綱。”
溫益面露疑惑。
“不是他先動手,爲何次次都有他?”
推官咳了一聲。
“此人說話,實在有些……”
“有些什麼?”
“毒。”
推官翻開一份供狀,照着念道:“他對洛學門人說,天天正心,卻連自家佃戶一年喫幾頓肉都不知道,這心怕是正到天上去了。”
“又對關學門人說,民胞物與喊得響,見了窮苦百姓卻要繞路走,莫非百姓只在書裏纔算同胞。”
“至於那名新學學生……”
溫益揉了揉額角。
“不必唸了。”
“本府已經明白,爲何旁人忍不住打他。”
推官低聲道:“不過他拳腳也好。”
“四次動手,沒有喫虧。”
“昨日那名關學門人比他高出半頭,最後反倒被他按進了賣魚攤的木盆。”
溫益看着推官。
“你說這些時,爲何還有幾分佩服?”
推官馬上低頭。
“下官不敢。”
“去將這些案卷抄一份,送去尚書右丞府上。”
溫益說道:“自己的學生,讓蘇相公自己管。”
此刻的蘇府書房內,李綱正站在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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