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到那時候,朝堂上那些新法官員必然羣情激憤,彈章、奏疏、攻訐、傾軋……
新一輪的黨爭便會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將整個朝堂衝得七零八落。
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新君繼位不過月餘,朝堂便陷入這般亂局——這絕不是社稷之福。
陳師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趙似,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方纔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鄭重。
“官家苦心,臣已盡知。”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臣在御史臺一日,便絕不會讓臺諫淪爲黨爭之器。”
“若有人敢借言路行傾軋之事,臣必以一身當之。”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趙似。
“臣伯修,向官家起誓——絕不負官家所託。”
趙似看着他,沉默了許久。
趙似看着他彎腰長揖的模樣,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
“從政,你派個人,隨陳卿一同去御史臺。今日便上任。”
梁從政躬身道:“臣遵旨。”
陳師錫直起身,再次向趙似行了一禮,轉身往殿外走去。
梁從政喚來一名心腹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內侍便快步跟上陳師錫,一同消失在廊道盡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趙似收回目光,看向梁從政,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從政,你親自去一趟政事堂。”
梁從政連忙躬身:“官家請吩咐。”
“朕升陳師錫爲侍御史的敕命,讓曾布主導署名。”
梁從政心頭一跳,卻沒有多問,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臣明白。”
趙似說完,從書案後站起身來。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
然後落筆。
一個巨大的“穩”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紙中央。
墨跡未乾,在燭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趙似擱下筆,將紙提起,輕輕吹了吹,待墨跡稍幹,便仔細摺好,遞向梁從政。
“這個,交給許將許相公。”
梁從政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趙似看着他,繼續說道:“這些事都辦完後,你再去慈德殿,將朕任命陳師錫爲侍御史的事,稟報太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看看太后是什麼反應。”
梁從政心頭一凜,躬身道:“臣遵旨。”
他倒退着出了偏殿,殿門輕輕合攏。
趙似站在書案前,聽着梁從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廊道盡頭。
殿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讓曾布主導署名,是一步試金石。
侍御史雖只是從六品,卻是御史臺副貳。
按本朝慣例,臺諫官的任命,向來由天子親擢,政事堂署名不過是走個過場。
曾布若是老老實實署名,那便罷了。
若是他猶豫、推託,甚至跑去慈德殿請示太后。
那便說明,此人心中,太后的分量已重於天子。
到那時候,蔡卞自然會抓住這個機會。
以“阻撓天子用人、有把持朝政之嫌”爲由,聯合手下的人,對曾布發起猛攻。
這便是驅虎吞狼。
至於派內侍隨陳師錫同去御史臺,則是先斬後奏。
人已經到了御史臺,敕命已經當行x,御史臺上下都知道陳師錫是新任侍御史了。
這時候,若是政事堂駁回,或是太后出面反對,那便是公然打天子的臉。
傳出去,便是“執政架空天子”、“太后侵奪君權”。
這便是陽帧�
堂堂正正,讓人無從反駁。
而那個“穩”字……
趙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許將此人,性溫謹,寡決斷,遇事常依違兩可。
可正因如此,他纔會對一個“穩”字生出無數解讀。
官家是誇我穩重?
官家是暗示朝局當以穩爲主?
官家是在告誡我,莫要跟着曾布折騰?
還是官家只是在隨手寫一個字,並無深意?
越是想得多的人,越容易困在自己的思緒裏。
許將拿到這個字,必然會翻來覆去地琢磨,琢磨得越久,他便越不敢輕舉妄動。
只要許將暫時按兵不動,曾布便少了一條臂膀。
趙似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這套組合拳打出去,太后想要順順當當地召回舊黨,便沒那麼容易了。
可代價是——
他與太后之間的關係,恐怕要開始生出真正的裂痕了。
太后會怎麼反制?
趙似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着。
趙似想了很久,始終無法確定。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太后怎麼想,暫且不管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只要把能做的防禦措施都做到位,便足夠了。
趙似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的素麻喪服,邁步往殿外走去。
推開殿門的瞬間,二月的夜風裹着寒意撲面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
他站在廊下,仰起頭,望向皇城深處的重重殿宇。
他的目光越過福寧殿的飛檐,越過政事堂的屋脊,越過慈德殿的琉璃瓦,最終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裏,是三衙管軍的官署。
趙似望着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喃喃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三衙管軍……”
第42章 你把官家當稚子?【求下月票,推薦票。】
申時末。
政事堂的值房裏,燭火已經提前點了起來。
炭盆裏的炭火燃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星火星。
章惇離京監造山陵後,值房裏便少了往日的劍拔弩張。
曾布坐在主位上,手裏捧着一盞溫茶,眉眼間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許將坐在他下首,垂着眼撥弄着炭盆裏的炭火,一言不發。
蔡卞則坐在另一側,低頭翻看着一份太常寺送來的喪禮儀注,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曾布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沉默:“衝元,山陵經費,你昨日批了麼?”
許將抬起頭,點了點頭:“已經批了,着令有司即刻撥付。”
“只是採石場那邊上報,說近日雨雪連綿,石料咻斒茏瑁率且`了工期。”
“無妨。”曾佈擺了擺手,語氣輕鬆,“章相公在永厚陵坐鎮,這些事他自有分寸。咱們在京裏,把日常庶務打理好便是。”
他說着,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蔡卞,見對方依舊埋首案牘,連頭都沒抬,心中的笑意更濃了。
今日清晨,他去慈德殿覲見太后,將自己先逐蔡卞、後罷章惇,再逐步召回元祐舊臣、促成兩黨和解的計劃和盤托出。
太后聽得極爲認真,末了輕輕頷首,說“此事可行,你放手去做便是”。
有了太后這句話,他便等於握住了一把寶劍。
蔡卞啊蔡卞,你以爲躲在章惇身後,便能高枕無憂了麼?
用不了幾日,我便讓你捲鋪蓋滾出汴京。
等你走了,再慢慢收拾章子厚。
到那時,這政事堂,便是我曾子宣的天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后昨夜偶感風寒,今日精神不濟,沒能多議幾句細節。
不過無妨,大局已定,不過是早晚的事。
曾布正暗自思忖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簾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一身素白官袍,緩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對着三人躬身一禮,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敕命,雙手捧着,遞向曾布。
“曾相公,官家有敕命,着相公代行首相之責,署名下發吏部。”
曾布微微一怔,伸手接過敕命。
蔡卞翻書的手指猛地一頓,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捲黃綾上,眉頭蹙了一下。
官家任命官員,本就該由政事堂宰執署名。
可章惇雖離京,首相印信依舊在他手中。
官家特意點明“代行首相之責”,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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