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展卷。”
梁從政走下御階,從禮部主事手中接過木匣。
木匣開啓,一卷策論安靜躺在其中。
梁從政將卷子取出,先查卷首姓名、籍貫與彌封印記,又請禮部官員當殿覈驗。
“磁州滏陽,崔彥昭。”
“卷號、印記,皆無差錯。”
趙似抬手。
“呈上來。”
梁從政雙手捧卷,走上御階,將其放到趙似面前。
滿殿目光也隨之移向御案。
崔彥昭跪在殿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卻仍抬着頭,望着那份決定他生死的卷子。
趙似解開卷繩,展開第一頁。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讀卷官留下的硃筆批語。
他沒有去看批語,而是將目光落向正文。
片刻後,趙似眉頭輕輕皺起。
殿中無人開口。
只餘紙頁翻動的聲音,一頁,又一頁。
第260章 脫題,蘇軾的心思
趙似看完最後一頁,臉上沒有露出喜怒。
他將策論重新疊好,放回御案,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崔彥昭跪在殿中,目光始終追着那份卷子,見趙似遲遲不開口,胸中那股不安又添了幾分。
可他轉念一想,官家既沒有當場斥責,或許是文章立意太深,還需細細斟酌。
也或許,那些讀卷官果真看走了眼。
梁從政候了片刻,躬身問道:“官家,可要宣讀卷中批語?”
趙似搖了搖頭。
“不急。”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卷子。
“拿下去,先給政事堂三位相公看。”
“再傳六部堂官,一併查閱。”
“朕不想只聽一個人的評斷。”
梁從政應聲上前,捧起策論走下御階。
曾布立在百官之首,最先接過卷子。
他翻開頭一頁,只看了開篇幾段,眉頭便皺了起來。
再往後掃了幾眼,曾布搖搖頭,沒有繼續看完,將卷子遞給了韓忠彥。
“師樸,你看看吧。”
韓忠彥接過策論,沒有像曾布那般匆匆翻閱。
他先看題目,又看正文,從開篇逐句往下讀,遇到用典之處,還會停下來思量片刻。
殿中無人催促。
崔彥昭仰頭望着韓忠彥,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期待。
曾布只看了幾眼,或許沒有看懂他文章中的深意。
韓相公卻看得如此仔細,必能明白他那一番以義制利、以德養民的苦心。
半晌之後,韓忠彥翻到末頁。
他看完最後幾行,抬手捋了捋鬍鬚,口中吐出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息不重,卻讓崔彥昭心頭髮沉。
韓忠彥沒有點評,只將卷子遞給了蔡京。
蔡京接過時,面上本沒有多少神色。
可看過開篇,他的嘴角便動了一下。
看到中段,他又翻回前頁,對照着看了兩行。
待讀到後面那一段“義立則利自生,德興則府庫自足”,蔡京終於沒忍住,嗤笑出聲。
“呵。”
這一聲落下,不少官員都朝他看了過去。
崔彥昭的臉色也變了。
蔡京卻不管這些,將卷子合起,又抬手遞給戶部尚書。
“諸位也看看。”
卷子在六部堂官手中傳閱。
戶部尚書看得不快,看到有關錢糧的幾段時,眉頭越皺越深。
工部尚書翻過兩頁,指尖在“治河修渠,當以德召民”一句旁停了許久,最後搖了搖頭。
禮部幾名堂官倒有人微微頷首,似乎頗爲欣賞其中幾段經義。
可看完整篇之後,那點欣賞也淡了下去。
兵部、刑部、吏部諸官依次看過。
有人嘆息,有人皺眉,也有人面露不耐。
從頭到尾,無人開口。
崔彥昭跪在殿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這些官員每多看一刻,他便多受一刻煎熬。
直到卷子重新回到梁從政手裏,趙似才坐直身子,看向曾布。
“曾相公。”
曾布出班,捧笏行禮。
“下官在。”
趙似問道:“你覺得,這篇策論判作第五等,合適麼?”
曾布沒有猶豫。
“回官家,非常合適。”
崔彥昭抬起頭來,眼中已有不服。
趙似卻只是哦了一聲。
“何解?”
曾布轉過身,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崔彥昭。
“脫題了。”
短短三個字,讓殿中不少官員跟着點頭。
崔彥昭忍不住道:“曾相公,學生所寫,句句皆關乎治國理財,如何算是脫題?”
曾布沒有理會他的插話,只朝趙似拱手。
“官家問的是,如何使地方自生財利,不仰朝廷,不加徵於百姓,而府庫自充、民生自裕。”
“可這篇文章,從開頭至結尾,舉《周禮》,論《孟子》,又談漢唐舊制,看似旁徵博引,實則沒有說出一個可用之法。”
“他說州縣當以義爲先,以利爲後。”
“又說官府若能教化百姓,使民知禮,財貨自會豐足。”
“臣想問一句。”
曾布抬手指向那份卷子。
“修哪一條路,疏哪一條河,開哪一處礦,設哪一座倉?”
“錢從何處來,人由誰來用,地方官又該如何施行?”
“文中一處也沒有。”
“至於常平、義倉、農桑、河渠,皆是一筆帶過,只說這些皆是仁政善政。”
“如何辦,卻不說。”
曾布搖了搖頭。
“文章寫得再多,終究沒有答官家所問。”
“只憑脫題這一樁,判入第五等,便沒有半分不妥。”
崔彥昭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蔡京已經跨出班列。
“曾相公還是說輕了。”
曾布轉頭看他,沒有接話。
蔡京走到殿中,朝趙似拱手過額。
“官家若問臣的意見,臣只有四個字。”
趙似問道:“哪四個字?”
蔡京抬起頭來。
“狗屁不通。”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幾名禮部官員面露尷尬,還有人悄悄看向崔彥昭。
崔彥昭的麪皮已漲得通紅。
他寒窗十餘載,自認文章經義無一不通。
如今到了蔡京嘴裏,竟只換來一句狗屁不通。
“蔡相公!”
崔彥昭忍不住喊了一聲。
“學生敬你爲朝廷宰執,可你怎能如此辱人?”
“辱你?”
蔡京轉身看着他。
“老夫若只罵你一句,確實算辱你。”
“可你的卷子就在這裏,老夫今日便叫你聽個明白。”
他從梁從政手中取回策論,翻到第一處。
“你在此處寫,‘倉廩實而知禮節,孟子之訓也’。”
“這句話出自《管子》,並非《孟子》。”
“你連出處都未弄清,便敢落筆。”
蔡京又翻過一頁。
“此處,你說漢文帝立常平倉,以備水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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