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頓了頓,將勺子擱在碗沿上。
“讓皇城司的人暗中盯着此人,莫要打草驚蛇。”
“他昨日在東華門外替朕說了那番話,朝中有些人怕是要記恨上他。”
梁從政目光微凝,拱手道:“臣明白。臣這便去辦。”
他說罷,便退出了殿門。
殿中重歸寂靜。
趙似獨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漸亮的天色,又想起了方纔梁從政複述的那幾句話。
“‘腐儒。光讀書有什麼用?要把讀的書用到治理上,纔有用。’”
他低聲唸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
午後,梁從政自皇城司回來時,趙似正靠在憑几上閉目養神。
“官家。”
梁從政拱手行禮,拂塵往臂彎裏一搭。
“查到了。”
趙似抬起眼來,將名冊合上,往案上一擱:“講。”
梁從政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展開來,念道。
“此人姓黃,名忠嗣,字弘毅。廣南東路潮州人,年二十五。”
“家中父母俱在,還有一弟。”
“黃氏乃當地大族,世代經營茶貿,頗有餘財。”
“其父黃文茂,爲人端方,樂善好施,在當地風評極好。”
“其母周氏,亦以賢惠稱於鄉里。”
趙似點了點頭:“家風不錯。那黃忠嗣本人呢?”
梁從政的目光在素箋上停了停,神色微妙了幾分。
“回官家。黃忠嗣本人……風評有些不一樣。”
“不一樣?”
“是。”
梁從政抬起頭來,
“當地有人說——他不似文人,倒似俠客。”
趙似聞言一怔:“俠客?”
梁從政點頭道:“據查,黃忠嗣十三歲時,曾遇山俳俾影傩铡!�
“他爲一戶茶農出頭,持劍與偃瞬珰ⅲ碇腥叮U些丟了性命。”
“最終斬殺山賰扇耍瑖樛艘蝗恕!�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了幾分感慨。
“據風聞,當地山俳o他取了個諢名,叫修羅鬼。”
“說他與人搏殺時,雙目充血,狀若厲鬼,且拼命不懼死。”
趙似聽到這裏,眼神驟然震動。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又停下。
“十三歲?與山俨珰ⅲ繗⒘藘蓚�,還嚇退了一個?”
他抬起頭來,望着梁從政,眼睛裏有些不可置信。
“你確定沒有查錯?”
梁從政苦笑一聲:“臣初聞時,亦覺難以置信。”
“但皇城司與禮部卷宗皆有記載,怕是假不了。”
趙似沉默了半晌。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還有麼?”
梁從政低頭看了一眼素箋:“有的,官家。”
“紹聖二年,黃忠嗣弱冠之年,與友人出門踏青。”
“途經一村莊時,遇見一少女賣身葬父,要價二十貫。”
“他見其可憐,便回家向父母要錢。”
“然其父母已探得,那女子自出生以來,父母兄姊相繼亡故,族人以爲天煞孤星之命格,無人敢近。”
‘其父母因此不敢招惹,便拒了他。”
趙似眉頭微皺:“然後呢?”
“然後……黃忠嗣以命格之說乃無稽之談,與父母辯駁。”
“辯之不過,便偷偷從家中盜取了二十貫錢,交予那女子。”
梁從政說到這裏,聲音裏也帶上了幾分複雜。
“黃父得知後大怒,將他打了一頓。”
趙似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着。
“那女子爲了報恩,便守在黃家門口,自稱已爲黃忠嗣之奴僕,不肯離去。”
“黃父黃母驅趕多次,那女子卻跪在門外,說黃忠嗣對她有葬父之恩,她此生便是黃家的人。”
“如此苦守了半年。”
梁從政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兩人竟偷偷在城隍廟中成了婚。”
趙似聽到此處,不由得一愣:“成婚了?”
“是。黃父得知後,氣得與黃忠嗣斷絕關係,聲稱黃忠嗣不再爲黃家兒。”
“黃忠嗣聞知,在黃家門口跪了三天,口稱自己不孝,不求父親原諒,只求自罰謝罪。跪到第三天時,人已病倒,黃父仍未開門。”
“最後還是他那位新婚的妻子,將他背在背上,走了二十里山路回家,好生照料,纔將他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趙似聽了這番敘述,良久沒有開口。
殿中只剩下炭盆中偶爾發出的畢剝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那他如何參加科舉?若被逐出家譜,考評那一關……”
梁從政接話道。
“這便是奇處。黃父雖口頭上說了斷絕關係,卻始終未曾將黃忠嗣從族譜中除名。”
“至連他參加發解試時,按規矩須得鄉里士紳聯名作保、父祖出具甘結,黃父親自去了縣衙,替他出具了文書,一字未提逐出家門之事。”
趙似聽到這裏,恍然道:“原來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中浮起幾分複雜的神色:“有情有義,好男兒。”
梁從政卻微微欠身,謹慎道。
“官家,話雖如此。但他所行之事,若嚴格按禮法說來,盜取家中錢財、揹着父母成婚……確有些不孝。”
趙似卻擺了擺手。
“他父親都沒說什麼,朕管那麼多做什麼?”
他將手擱在案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沉靜。
“讓皇城司好好盯着他,除了保護他之外,還要看看他是不是表裏如一。”
梁從政拱手稱喏。
相比於福寧殿中的平靜,此刻的汴京城,卻是另一番光景。
御街兩旁的茶坊酒肆中,隨處可聞士子們高聲議論之聲。
有人拍案而起,面紅耳赤地指着那座策問題目,連聲痛斥。
“《大學》有云: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
“官家這道策問,句句不離財賦,字字皆在言利。”
“這不是在教天下士子趨利忘義麼?”
話音未落,鄰座便有人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義字當頭,可你今日喫的這頓飯,是用義換來的,還是用錢買來的?”
那士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周遭幾名茶客紛紛起簦腥硕俗挪柰氪舐暤馈�
“這位官人說得在理!俺們老百姓不圖什麼義不義的,俺們只圖喫飽飯。”
“官家問怎麼讓俺們掙到錢,這題目好!這才叫好官!”
那斥責策問的士子面色漲紅,環顧四周,見無人應和,只得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類似的爭論,在汴京四十八坊中此起彼伏。
那些以儒家正統自居的學子,紛紛搖頭嘆息,說官家這道策問有悖聖人之教,長此以往,大宋的文脈怕是要斷了。
可百姓們卻不在意這些。
他們只知道,皇帝問的是如何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支持誰。
更有甚者,一些開店的商賈,見有學子在自家店裏非議策問,便冷冷地接上一句。
“你們這些讀書人,張口道德閉口仁義。”
“可你們喫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從我們這些言利之人手上來的?”
“要是大宋都選你們這樣的官,那日子怕是更難過了。”
這話雖粗,卻說得那些學子啞口無言。
當然,不管民間如何議論,都影響不了集英殿內的考官們。
集英殿殿門緊閉,炭火燒得正旺。
數十名讀卷官分坐於數張長案之後,每人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試卷。
大宋的未來,此時正在卸嗫脊俚氖种袀鏖啞�
第248章 大閱將近
殿試既畢,集英殿鎖宿未解,而汴京城中的喧囂卻一日高過一日。
那策問題目傳遍四十八坊,茶坊酒肆中爭辯之聲不絕於耳。
擱在從前,朝中早有臺諫連上札子,引經據典,痛陳弊政。
可如今,罵歸罵,辯歸辯,竟無一人敢將彈章遞入通進司。
非不欲也,實不敢也。
如今的趙官家,聖君之名已非朝堂上幾篇制誥所能框定。
誰若敢在此時公然跳出來反對官家,根本用不着皇帝自己動手。
光是太學、國子監裏那些心向新政的年輕士子,便足以用唾沫星子將人淹死。
更遑論那些市井百姓。
他們不懂什麼《洪範》,什麼《五行》,但誰讓他們日子好過了,他們便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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