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說不上來是什麼。
也許是那些士卒挨完棍子後趴在條凳上拿眼睛看他的神情。
也許是徐燁被架走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也許是蘇軾說的那句話——
“要行前所未有之事,便得受前所未有之委屈。”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便在此時,帳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一股冷風灌進來,炭盆裏的火苗猛地往下一伏。
折可適抬起頭來。
然後他便看見了站在帳門口的那個人。
身後跟着梁從政,帳外暗影裏還立着幾名皇城司的親從官。
折可適只覺得腦子裏嗡地一聲。
劉法與苗履也看清了來人。
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折可適搶前兩步,便要行禮。
劉法、苗履亦緊隨其後。
趙似卻先一步開口:“免了。”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繞過三人,徑直走到折可適方纔坐的那張椅子前,撩袍坐了下去。
三人轉過身來,垂手立在他面前。
折可適定了定神,開口道:“官家,您怎麼來了?”
趙似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不能來麼?”
折可適心頭一跳,連忙道:“官家,臣不是這個意思。”
“臣是說,官家若要來,好歹提前知會一聲,臣等也好去迎接。”
趙似笑了笑:“玩笑,別緊張。”
他將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從三人面上一一掃過。
“朕這次來,原因很簡單。”
“朕讓自己的兵受委屈了。”
“而朕這個大宋最大的統帥,卻沒法讓他們受到公正的對待。”
說到這,他頓了頓,然後笑盈盈說道。
“朕今夜來,就是想看看,你們是不是在埋怨朕。”
三人聞言,同時彎腰抱拳:“臣等不敢。”
趙似嘴角微微一彎:“是不敢埋怨。”
“那意思,是想埋怨咯?”
這話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笑。
可三人卻同時覺得後背一涼,冷汗便沁了出來。
折可適連忙抬頭:“官家——”
趙似擺了擺手:“行了,還是玩笑。”
“別害怕。”
三人低下頭去,心裏不約而同地閃過同一個念頭。
官家,您不知道您說的這些話有多嚇人麼?
這種玩笑,是真的會嚇死人的。
趙似看着三人的神情,收斂了笑意。
他嘆了口氣。
“道理,你們都懂。”
“可還是會覺得委屈。”
“朕明白。”
“受了刑的將士,有錢銀可領,也認了。”
“但那些沒挨棍子的士卒,心裏頭那口氣,未必咽得下去。”
“朕都知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折可適面上。
“大道理,朕也不多說了。”
“朕今夜來,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折可適拱手:“官家請問。”
趙似望着他,緩緩道:“遵正,朕問你,你爲何聽說了士卒傷人之後,第一時間到場,不問青紅皁白便下令拿人?”
折可適道:“因爲他們不遵將令。”
趙似搖了搖頭。
他盯着折可適的眼睛說道:“不是。”
折可適一愣:“官家,臣……”
趙似抬手止住他。
“是因爲——你折可適,也不信你手底下的兵。”
“因爲你第一時間也認定,是你手底下的人擾了民。”
“是也不是?”
折可適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可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他回憶着自己當時在巷口下令拿人時的每一個念頭。
——看見百姓倒在地上,看見那孩子昏過去的模樣。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是怒。
怒這些丘八給自己惹了麻煩,怒他們匪氣難改。
他沒有想過要問一問前因後果。
半晌之後,折可適低下頭去,聲音乾澀:“官家聖明。臣當時,確是如此想的。”
趙似嘆了口氣:“你爲何會這樣想?”
折可適還未答話,趙似已替他回答了。
“因爲如今的禁軍,雖有軍律約束,卻並非打心眼裏認定——當了兵,就該護百姓,守大宋。”
“他們來投軍,不過是因爲有把子力氣,又目不識丁,家中無田可種。”
“而我大宋當兵卒,月糧尚可,這才入了行伍。”
“又或是災年家破人亡,無處可去。”
“再不然,便是犯了罪,被刺配充軍的。”
趙似的目光從三人面上一一掃過。
“所以他們骨子裏對‘兵’的認知,便只有一個字:力。”
“暴力之力。”
“遵正,是也不是?”
折可適面上浮起苦笑,點了點頭:“官家說得是。確實如此。”
趙似將身子微微前傾。
“那矛盾的根源,你看到了麼?”
“百姓也不信禁軍。”
“孩子誤會了禁軍。”
“而禁軍又受不得氣。”
“這幾樣湊在一處,纔有了今日的事。”
“若百姓能夠信任禁軍。”
“若是借門時,說話聲音能緩和點。”
“若當時那郭安身爲都頭,能及時喝止部下,或是將那父子二人先行擒住,而不是拳腳相加——”
“事情何至於鬧到這般田地?”
“朕也不必費這麼大的心思來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說到底。”
趙似吐出這三個字,停了片刻。
“是你們治軍不嚴。”
三人同時低下了頭。
折可適更是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臣有罪。請官家責罰。”
趙似看着跪在面前的折可適,心裏其實頗爲滿意。
能聽進去便好。
但他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嘆了口氣:“起來罷。朕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朕只是想告訴你們,問題出在何處。”
折可適又跪了一息,方纔站起身來。
趙似看着他,語氣緩了緩:“遵正。”
“臣在。”
“朕待你們如何,你心裏清楚。待禁軍如何,你更是一一看在眼裏。”
“朕想求個公平。”
“可這個公平,朕需要時間。”
“在朕完成這個目標之前,有些委屈,武人是躲不掉的。”
“朕沒法去跟每一個士卒促膝談心,沒法一個個地去解釋朕的心思。”
“只能依靠你們這些將領。”
“只能讓你們知曉朕的心思。”
“再由你們——去讓底下的士卒知曉。”
折可適聽到此處,眼眶微微泛紅。
他再次抱拳,聲音裏帶着顫抖。
“官家,臣明白了。”
“臣全都明白了。”
“臣定不負官家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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