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14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非是蘇學士,非是蘇翰林,而是他的字。

  本朝天子對臣下以字相稱,除非極親近之恩遇,否則便屬逾禮。

  他曾在先帝駕前侍講經筵,也未曾得過這般稱呼。

  他心頭一熱,旋即又壓下,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臣不敢。官家厚愛,臣受之有愧。”

  趙似不以爲意,目光轉向梁從政。

  梁從政會意,快步走下丹墀,雙手接過蘇軾手中那封黃綾包裹的卷宗,趨回御案前,躬身呈上。

  趙似接過,卻不急着拆,只將手往旁一指。

  “賜座。”

  殿中侍立的內侍連忙搬了一把圈椅,端端正正擱在御案斜側。

  蘇軾拱手過額:“謝官家賜座。”

  撩袍坐下,只坐了半邊椅面,脊背挺直如松。

  趙似拆開黃綾,展開卷宗。

  目光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掃。

  殿中安靜下來,只餘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微響。

  梁從政侍立在側,用眼角餘光覷着官家的面色。

  半晌,趙似將卷宗合上,擱在案上。

  他沉吟片刻,方纔開口。

  “子瞻。”他看向蘇軾,“這些日子,你鎖院閱卷,這些日子發生了些事情,怕是一無所知罷。”

  蘇軾拱手道:“回官家,鎖院以來,臣與同考官日夕閱卷,寸步未出院門,確不知外間何事。”

  趙似沒有立刻往下說。

  他端起案上茶盞,飲了一口,又將茶盞擱下,指節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朕這些日子,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來。

  “朕下了一道旨。自今以後,天下寺觀田產,與民田一般,照律納賦,不再免稅。”

  蘇軾的眉梢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趙似繼續說道:“朕爲何要這麼做?只因各地奏報如雪片般飛來。”

  “京畿路、河北路、河東路、京東路,乃至江南諸路,富族大戶將名下田產寄於寺觀名下,逃避賦稅,已成風氣。”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宋刑統》明文載着,詭名寄產,乃重罪。”

  “可這些人,把朝廷給寺觀的恩典,當成了違法亂紀的空子。”

  “朕使人查了查,全國田產,十成之中竟有兩成掛於寺觀名下。”

  “這些人不納糧、不輸賦,將朝廷的稅基挖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他看向蘇軾。

  “子瞻,你說朕做得對不對?”

  蘇軾早已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袍袖,拱手過額,面上神色肅然。

  “官家做得對。”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篤定。

  “賦稅者,國家之命脈也。而今之富民,大抵皆有官爵在身,州縣之吏不敢督其租。”

  “貧者無田而有稅,富者有田而無稅。”

  “長此以往,非但國庫日蹙,更是驅趕黔首,逼其破產。”

  他抬起頭來,看着趙似。

  “《周禮》雲,國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徵之。”

  “古之王者,未嘗有免徵之田。寺觀免稅,本仁政也,然德政爲人所用,便成弊政。”

  “官家今日正之,是爲天下除弊。”

  趙似看着他,心中不禁感慨。

  這便是蘇軾,理政手腕雖不及朝堂諸公老辣,但那一腔正氣、那份對百姓的維護,是刻在骨頭裏的。

  “子瞻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他嘆了口氣。

  “可你不知道,朕下旨當日,朝堂之上,滿殿朱紫,竟有近半站出來反對。”

  蘇軾的眉頭微微皺起。

  “朕一開始還想不通。”

  趙似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聲音裏多了幾分倦意。

  “不過是收回該收的賦稅,怎麼到了他們口中,便彷佛成了興兵滅佛、動搖國本的苛政了?”

  “更有甚者。”

  他目光微微一凝。

  “駙馬都尉王師約,暗中蓄養死士十七人,欲行刺於朕。”

  蘇軾霍然抬頭,面上血色一瞬間褪盡。

  “官家!”他聲音都變了,“竟有此事?”

  趙似看着蘇軾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怒與後怕,擺了擺手。

  “所幸,皇城司提前偵知。朕將計就計,引蛇出洞,將一干人等盡數拿下。”

  他頓了頓,“王師約已伏法,餘者不論。”

  蘇軾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拱手,深深一揖:“官家聖明,天佑社稷。”

  趙似苦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空曠的殿中迴盪了一下,便消散了。

  “子瞻。”他望着案上那盞已涼透的茶湯,聲音有些飄忽。

  “朕自繼位以來,對外,平西夏之亂,拒北遼之敵。拓土數百里。”

  “對內,朕削減宮中用度,不敢大興土木,寧願自己省喫儉用,也不願加徵賦稅,擾了百姓。”

  “爲緩解黨爭,朕免了章惇,召回了你與韓忠彥、範純仁諸公。”

  他抬起眼來,目光裏竟有一絲茫然。

  “朕就想不通了。朕這個皇帝,究竟哪裏做錯了?爲何他們要如此反對朕?”

  蘇軾聞言,心頭猛地一酸。

  他看着御案後那張年輕的面孔。

  十七歲。

  自己十七歲時,尚在眉山與人踏青、飲酒、吟詩作對,不知天高地厚。

  而眼前這個少年天子,卻日日坐在御案後,面對一整個帝國的疲弊與困頓,孤身一人扛着。

  蘇軾在心中默唸了一句:子厚,雖你我政見殊途,但這個官家,你確實選對了。

  他撩袍起身,走到殿心,端端正正跪下。

  趙似一怔:“子瞻,你——”

  蘇軾伏地叩首,然後直起身來,目光懇切。

  “官家,臣斗膽請以孟子之言進諫。”

  趙似看着他,點了點頭:“說。”

  “孟子曰: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官家今日之困,非是官家之過,乃是天命所在。”

  “自古聖君臨天下,未有不經砥礪而能成其大者。”

  “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他抬起頭,直視趙似。

  “官家做得對。錯的不是官家,是那些不顧念國家、不顧念天下、不顧念百姓的人。”

  他伏下身去,以額觸地。

  “臣蘇軾,願以殘年餘力,爲官家分憂。”

  殿中靜了數息。

  趙似望着跪在殿心的蘇軾。

  站起身,繞過御案,親手將蘇軾扶了起來。

  “子瞻請起。”

  蘇軾站起身來,眼眶微微泛紅,卻仍是笑了笑。

  “官家,臣這張嘴不饒人了一輩子,今日說的,句句出自肺腑。”

  趙似拍了拍他的手臂,沒有多說什麼,只轉身回到御案後坐下。

  “有子瞻這番話,朕心裏好受多了。”

  他重新拿起案上那封卷宗,展開,目光在名字上一一掃過。

  然後他將卷宗合上,看向蘇軾。

  “子瞻,你與諸公選的這些人,文章上朕看了,沒有問題。衡文公正,各憑本事。”

  蘇軾拱手:“臣不敢居功。皆是諸位同考官協力之功。”

  趙似點點頭,卻忽然將話頭一轉。

  “但朕有一事,須得與你說一說。”

  蘇軾微微一怔:“官家請講。”

  “朕下旨取消寺觀免稅以後,不止朝廷,連民間也是議論紛紛。”

  趙似道:“信佛禮佛之人,遍佈士庶。”

  “不少百姓爲寺觀叫屈,便是應考的士子裏,信佛者亦不在少數。”

  “有人公然斥朕的詔令爲苛政,更有人與支持朕的學子相辯,辯不過,便動了手。”

  蘇軾面色一緊:“竟有此事?”

  “開封府處置過了,只因牽涉學子太多,未曾深究。”

  趙似語氣平淡。

  “朕使皇城司查了查,那些動了手的、出了頭的,其中有七八人,名字便在這份名單裏。”

  殿中忽然安靜了。

  蘇軾的目光落在那封卷宗上,面色一分一分地凝重起來。

  趙似看着他,聲音不疾不徐:“子瞻,你說,這些人,能用麼?”

  蘇軾聞言大驚。

  “官家。”

  他拱手道。

  “此事臣確實不知。若知此事,斷不會將這些人的名字列入名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