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12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沉默了一息,終是沒有再多說。

  他站起身來,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只道:“好好養病,多喫飯。”

  李清照點了點頭,看着他,輕聲應道:“妾記下了。”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官家也要保重。”

  趙似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把眼睛閉上了,眼睫微微顫動,像是在努力裝睡。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身掀簾而出。

  院中月色正明。

  李格非仍候在月門處,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趙似也不多言,只交代了兩句:“往後府中有任何事,不拘早晚,第一時間報進宮來。不要怕打擾朕。”

  李格非拱手過頂,深深一揖:“臣,明白。”

  趙似點了點頭,將斗篷重新罩上,由梁從政引着,踏着月色出了角門。

  青帷小車轆轆啓動,碾過巷中碎石子,往皇城方向去了。

  車內,梁從政覷着趙似的臉色,試探着道:“官家,李家娘子的病……”

  “沒有大礙。”趙似靠在車壁上,閉着眼睛,“朕放心了。”

  頓了一頓,他又睜開眼,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從政。”

  “臣在。”

  “今日之事,不會有御史知道的,對吧?”

  梁從政被這句話問得背脊一涼,連忙躬身。

  “官家放心,今夜隨駕皆是臣親自揀選的人。若有半個字泄漏出去,臣提頭來見。”

  趙似嗯了一聲,又重新閉上了眼。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傳得格外遠。

  他忽然又想起方纔在房中,李清照閉眼裝睡的模樣,那顫動的眼睫,像是蝶翼一般。

  嘴角不自覺又浮了起來。

  ...

  此後五六日,宮中與李府之間書信不斷。

  趙似與李清照就這樣隔着皇城,以筆墨往來,倒比此前隔簾相望時更親近了幾分。

  趙似有時擱下筆,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兩世爲人,上輩子見慣了直來直往的男女關係,這輩子反倒像在寫一部慢火細燉的傳奇。

  不過也好,朝堂上的事已經夠快了,總要有一件事,可以慢一些。

  當然,除了他們這些日子你儂我儂之外,民間倒是生出了一些議論。

  先是酒樓茶肆裏的閒談,而後街巷閭里的傳言也漸漸多了起來。

  話頭大致不差:都說官家太過仁慈,連址催@種十惡不赦的罪名都能從輕發落。

  有人掰着手指頭算,王師約刺王殺駕,只誅一人。

  這要放在漢武、唐宗手裏,怕不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於是便有人拿他與仁宗皇帝比。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以“仁”治天下,包拯犯顏直諫,唾沫濺到御袍上,仁宗也不過拿袖子擦了擦,說一句“卿言是也”。

  這等度量,百年以來一直被士大夫們津津樂道。

  而官家被章惇吐口水,也沒生氣。

  章惇結黨營私,擱哪朝哪代都是死罪。

  但官家居然也赦了。

  很多人認爲,如今的官家比起仁宗。

  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話傳到趙似耳中時,他正在福寧殿批閱札子。

  梁從政立在案側,一面替他研墨,一面將這些坊間議論揀着要緊的說了。

  趙似聽完,將筆擱在筆山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仁。”

  “他們說的仁,跟朕心裏的仁,是一回事麼。”

  梁從政不敢接話,只將墨研得更勻了些。

  趙似心裏清楚。

  這個時代的“仁”,是儒家經義裏的仁,是寬赦、是容讓、是垂拱而治、是君不與臣爭利。

  這種仁說到極致,便是仁宗朝的模樣。

  朝堂上一團和氣,邊境上歲幣年年不斷,士大夫們飲酒賦詩,讚頌太平盛世。

  但他的仁,是帶着現實主義底色的仁。

  他不殺那十七家族長,不是因爲他心軟。

  而是因爲殺了他們,無非多出十七堆白骨,那些隱田、匿產、藏在遠親名下的脂粉田和埋在地底三尺的金銀窖,反倒更難追索。

  留他們一條命,他們就得老老實實配合清點,把百年來喫進去的東西一口一口吐出來。

  所謂仁慈,不過是算盤撥到了第七顆珠子之後,選了一條代價最小的路。

  他放下茶盞,說了一句:“百姓覺得朕仁慈,是好事。”

  梁從政抬起頭,有些不解。

  “民心這東西,”趙似將札子翻了頁,“就像田裏的墒。太乾了,種子不出苗。

  “太溼了,根要爛。不幹不溼,風調雨順,才能長出好莊稼來。”

  他頓了頓,又說:“百姓信得過朕,覺得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這便是最好的墒情。

  “治國也好,變法也罷,說到底,不就是讓人相信明天比今天強麼。”

  梁從政這回聽懂了,躬身道:“官家聖明。”

  “聖明說不上。”趙似擺擺手,“朕只是不想把事辦砸罷了。”

  十月八日,天朗氣清。

  好消息是接踵而至的。

  先是十七家勳貴的財產清單呈了上來。

  梁從政將厚厚的冊子捧上御案時,趙似正在喝一碗粟米粥。

  他放下碗,翻開第一頁。

  現錢三千八百萬貫。

  他在心裏把這個數字反覆確認了三遍。

  不是布帛折價,不是田產估值,是現錢,是堆在庫房裏一箱一箱、一串一串的銅錢。

  三千八百萬貫。

  大宋一年的正稅,全部加起來,不過六千多萬貫。

  而這十七家勳貴光是庫房裏的現錢,就抵得上國家大半年的稅收。

  他繼續往後翻。

  田產賬目最是龐雜。

  京畿、京西、河北、兩浙,處處有他們的莊子,少則百畝,多則數千畝不等。

  店鋪更加觸目驚心,光在汴京一地,這十七家名下的酒樓、邸店、解庫、質庫,就不下百餘間。

  還有些雜七雜八的:金銀器皿、字畫古董、珠寶玉器、綾羅綢緞,皇城司的吏員們已經摺算不過來了。

  只在冊子末尾寫了一行夾註:“以上諸物若折現錢,約略可得八千萬貫。”

  趙似將冊子合上,吸了一口涼氣。

  一億有餘。

  百年的積累,就攢出了這麼一個數字。

  這還只是十七家勳貴,不是全部。

  太祖開國時封了多少功臣?

  百餘年來嫁了多少公主?這些人在大宋的肌體上吸血,一代一代,細水長流,竟攢出了小半個國庫。

  他還沒從這口氣裏緩過來,梁從政又呈上了第二份冊子。

  西南來的。

  或者說,是從趙令穰、趙仲忽名下那些遍佈數路的產業裏清點出來的。

  趙似翻開。

  第一頁便是現錢數:四千八百萬貫。

  比十七家勳貴還多出一千萬貫。

  再往後翻,其餘資產。

  田產、礦山、鹽場、鐵鋪、長生庫裏的放貸本金。

  摺合現錢一億兩千餘萬貫。

  兩筆加在一起,一億七千萬貫。

  趙似將第二本冊子壓在頭一本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秋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角啪嗒啪嗒地響。

  他半晌沒說話。

  梁從政也不敢出聲,只悄悄將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

  “朕原先以爲,”趙似終於開口,“對他們已經估計得很高了。”

  他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還是低估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翻到冊子末頁,目光在一行行數字上掃過。

  這些數字彙在一起,講了一個比任何奏章都更真實的故事。

  百餘年來,宗室與勳貴是怎樣一寸一寸地把田地從自耕農手裏吞掉。

  是怎樣一文一文地把民間的活錢吸進自己的庫房。

  是怎樣把大宋的稅基掏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自耕農越來越少,是因爲地都被他們買走了。

  買地的錢,是放高利貸賺來的。

  高利貸逼得人賣地賣房,而買了地之後,又拿地去放更高的利貸。

  這便是一個死循環。

  而朝廷呢?

  朝廷的稅源在萎縮,開支卻在膨脹。

  養官、養兵、給遼國歲幣、給西夏歲賜,哪一樣都少不得一文錢。

  朝廷只能把稅往上加,加在那些還沒破產的自耕農頭上,逼得他們也破產,然後地又被宗室勳貴買走。

  這便是北宋後期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