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曾布腕不停筆,額上沁出細汗。
韓忠彥在旁,替他研墨。
一個時辰。
當曾布擱下紫毫,將這一疊口供雙手捧起時,玉版紙上墨跡尚溼,燈光一照,字字如鐵釘入木。
梁從政將口供呈至趙似面前。
趙似逐頁覽過。
殿中只餘翻紙的細響。
王師約跪在地上,聽見那紙頁翻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後頸上撥弄刀鋒。
趙似看完了。
他將口供擱在案角,點了點頭,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從政。”
“臣在。”
“傳旨。”趙似將身子微微後靠,“將口供所列十七家族長,悉數帶至福寧殿。另外——”
他頓了頓,瞥了梁從政一眼。
“曹家、石家、潘家,三家族長,也一併帶來。”
梁從政躬身的動作停了一瞬,旋即更深地彎下腰去:“臣領旨。”
待梁從政走後。
趙似將那疊口供推到曾布面前。
曾佈會意,取過擱在硯臺上的紫毫,重新濡墨,開始謄抄副本。
殿中又靜了下來。
而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馮成踏入殿中時,甲冑上還沾着夜露。他單膝跪地,抱拳道:“官家。”
趙似抬了抬下巴:“說。”
馮成便不說廢話:“王家上下五十七口,已盡數拿獲。”
“府中一切物件,賬冊、地契、書信、印信,皇城司悉數封存,已咧了局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書信不少。與各府往來的,皆有。”
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盞沿上越過,落在馮成面上。
“人都放回去,物件也都放回府裏。”
馮成一怔。
“書信,”趙似將茶盞擱下,“送入宮來。其餘的,從哪裏搬的,放回哪裏去。”
馮成嘴脣動了一下,心中疑惑,但還是依舊領命。
“臣領旨。”
趙似擺了擺手,馮成起身退出。
殿門合攏的聲音落盡之後,王師約忽然笑了起來。
他明白了。
趙似從一開始,便備了兩套方案。
他不招,趙似照樣能憑皇城司搜出來的書信,定他一個悖逆之罪。
王家該抄的抄,該殺的殺,無非是株連的範圍大一些、小一些,手尾麻煩一些。
他招了,更好。
省了趙似不少力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似一個跳樑小醜一般。
後悔。
很後悔。
可惜,後悔沒用。
王審琦的畫像在城西興道坊的宅中被火把照得通亮。
而王氏的子孫,此刻跪在這福寧殿的磚地上,連脊背都撐不直了。
梁從政辦事極快。
皇城司親從官分作十餘路,各持腰牌火把,在夜色中叩開了一扇又一扇朱門。
這一次,話術與上半夜不同了。
“官家有旨,即刻入宮。”
有人追問,來人不答。
有人推說更衣,來人只說車已在門外。
十四家勳貴的族長,加上曹評、石繼勳、潘意三人,攏共十七人,在一刻鐘之內便聞訊而動,分乘馬車,在親從官的護送下。
或者說押送下,往皇城匯聚。
車隊行至東華門外,曹評掀開車簾,看見了石家的車、潘家的車,還有幾張他不認識的面孔。
他又看見甬道兩側親從官的刀已出鞘,火光映刃,寒芒如霜。
他放下了車簾,將手攏入袖中,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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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親與外戚混在一處,誰也不必與誰寒暄,因爲誰也沒有寒暄的心思。
夜已深,廊下燈粚⑷擞袄煤鲩L忽短。
院角堆着幾盆白菊,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然後殿門開了。
腥她R刷刷地抬起頭來。
梁從政走了出來。
將拂塵一揚,高聲道:“官家駕臨。”
十七個人。
同一個念頭,不是駕崩了麼?
然後他們看見了趙似。
少年天子未着龍袍,只穿一件月白圓領袍,腰束玉帶,腳下蹬着一雙烏皮靴。
他緩步走出殿門,立在了廊下。
月光落在他面上。
無病容,無倦色,眉目之間一片平靜。
大部分人的臉色,在一瞬間便如白紙。
而與這慘白相對的,是曹評、石繼勳、潘意三人。
他們先是愣了一息,然後齊齊地吐出了一口氣。
沒有亂動。
賭對了。
趙似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着院中這二十人。
就這麼站了片刻。
才緩緩開口
“諸卿。”
他偏了偏頭。
“朕登基以來,與諸位可有仇怨?”
沒有人回答。
“朕削減度牒,是不讓寺廟再替你們掛田。朕清查隱田,是不讓你們再偷稅。朕有攔着你們上奏疏麼?”
仍舊沒有人回答。
但有些人的頭更低了。
“那朕就想不通了。”趙似將袖子攏在身後,慢慢踱了一步。
“有什麼事,不能好好地、當着面地跟朕說?”
他停住腳步,目光從十七家族長的面上一一掃過。
“偏要尋些邪門歪道的手段。一家養一個死士,扮作僧侶,在宣德門前自焚。虧你們想得出來。”
話音落下,院中死一般寂靜。
然後曹評最先反應了過來。
皇帝深夜將那麼多人召入宮中,上來便說破密旨毠潯�
這說明皇帝已經知道了一切,而且拿到了證據。
此時任何解釋,任何辯駁,都是在給自己加罪。
他毫不猶豫地撩袍跪倒。
“臣,曹評,有罪。請官家責罰。”
他這麼一跪,石繼勳與潘意也跪了,雖然他們根本沒參與密郑捳f到這份上,先跪總沒錯。
然後那剩餘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福寧殿前的庭院中,跪了一地的人。
青磚上映着燈坏募t光,照得這些人背上的衣料忽明忽暗。
趙似看着他們。
他緩緩走下石階,穿過跪伏在地的人羣,走到了曹評面前。
曹評跪在地上,只看見一雙黑皮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行了。”趙似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
“我大宋有八議之制。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
“你們的祖上,多多少少都沾些邊。”
他頓了一頓。
“朕也不打算把事鬧得太大。贖刑吧。”
這幾個字落在院中,跪在地上的許多人暗暗鬆了口氣。
贖刑,交錢免罪,總比人頭落地強。
趙似轉過身,看向曹評:“曹卿,你年最長,資最老。你說吧,該罰多少?”
曹評伏在地上:“臣任憑官家處置。”
趙似呵呵一笑:“那朕若讓你出一千萬貫,你出麼?”
曹評的心猛地一沉。
一千萬貫。
便是曹家百年積攢的產業盡數變賣,也未必湊得出來。
他抬起頭來,額上已見汗:“官家,臣族中……實在拿不出這許多。”
“是真沒有,還是不想出?”趙似低頭看着他,目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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