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拱起手來,面上露出一個親近的笑容。
“沒想到姑丈也在。”
王師約愣了一下。
姑丈。
這個稱呼從趙俁口中說出來,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按輩分,他確實是趙俁的姑丈。
德寧公主是神宗皇帝的姐姐,趙俁是神宗的兒子。
可從德寧公主薨逝至今十多年了,宮中諸王見了他,向來只稱官職,最多不過一句“王都尉”。
這般親近的稱呼,不說完全沒有,那也是罕見得很。
他定了定神,拱手還禮:“見過大王。”
趙俁哈哈一笑:“姑丈客氣了。”
說着便朝正房方向伸出手去,“外面冷,咱們還是入房喝茶吧。”
王師約點了點頭,伸了伸手:“大王請。”
趙俁不再推讓,大步往屋內走去。
王師約跟在後面,目光在趙俁背上停了一瞬。
十八歲的年輕人,身量已經長開了,肩膀寬闊,步履沉穩。
單看這身形氣度,倒比那目不能視的申王和才十五歲的睦王更像回事。
入屋落座後,趙俁不等侍從動手,自己提起茶壺,先給王師約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王師約忙道不敢,趙俁卻笑道:“姑丈何必見外。”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裏,趙俁便與王師約敘起了舊。
說了德寧公主生前的事,說了王審琦當年的功業。
怎麼親近怎麼說,一口一個姑丈喊着,語氣真摯,不似作僞。
王師約起初還端着幾分謹慎,可架不住這般攻勢,漸漸地,面上的拘謹便鬆了幾分。
一個親王這般折節下交,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半晌後,趙俁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官家召我等入宮,究竟所爲何事。”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
“官家昨日遇刺,全城戒嚴。今日又……”
他搖了搖頭,“孤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師約聽到這話後。
沉默了一息後說道:“官家吉人天相,必定會沒事的。”
趙俁聞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中暗道:這老狐狸,這都不上鉤。
他將茶盞擱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壓低了聲音。
“我剛纔看有不少宮女內侍拿着白布在走動。”
這話一出口,王師約端茶的手便是一頓。
極短暫的一頓,隨即他便恢復了正常,將茶盞送到脣邊溹艘豢凇�
他剛纔也看到了,心裏也是猜測官家快不行了。
但如今趙俁這樣跟他說話,似乎...
他抬起眼來看着趙俁,心中開始飛速盤算。
若官家真的駕崩,繼位人選只有三人:申王趙佖,莘王趙俁,睦王趙偲。
申王有目疾。
年初宣宗皇帝駕崩,太后以“佖有目疾,不可君天下”爲由否了他一回,如今再選,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
太后雖然已經還政,可這話是太后說的,便成了定論。
那就只剩下趙俁與趙偲。
趙偲今年才十五,乳臭未乾。
趙俁十八,正是年紀。
從排序上看,申王既已出局,趙俁便是長弟。
無論按長幼還是按成丁與否,趙俁的勝率都極高。
而趙俁對他,又極爲尊敬。
一口一個姑丈,親自斟茶,推心置腹。
若是他能在這個時候押注趙俁……
他緩緩站了起來。
趙俁的目光追着他,沒有說話。
王師約走到門前,伸手推開了門。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那一叢瘦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月門外隱約可見幾名內侍的身影,離得遠,絕聽不見屋中對話。
他收回手,將門輕輕合上。
門閂落槽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王師約轉過身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趙俁跪了下去。
趙俁的眼皮跳了一下,卻沒有去扶他。
“姑丈這是做什麼?”
王師約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着趙俁。
“大王,臣有一言,斗膽說與大王聽。”
他深吸了一口氣。
“若福寧殿中當真生了變故,大王以爲,神器當歸何人?”
趙俁盯着王師約看了好一息,然後緩緩開口。
聲音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姑丈以爲……當歸何人?”
王師約將雙手按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頓。
“申王有目疾,太后已有定論。睦王年幼,難當大任。大王年最長,序最正。”
他頓了頓。
“臣雖不才,願爲大王效死力。”
第210章 魚入網了
趙俁聽到此處,心中暗哂:說得不錯,只可惜官家非但沒死,還活得好好的。
但戲既已開場,便須唱到底。
他面上驟然變色,像是被王師約那番話駭住了,連退半步,袖口掃過幾上茶盞,發出一聲清響。
“姑丈!”趙俁語調急促。
“此話……此話可不能亂說。若是官家——”
“大王。”王師約打斷了他,語氣反而沉穩下來。
“如今局勢已然明瞭。若非官家在朝夕之間,眼前這陣仗又該如何解釋?”
趙俁仍舊搖頭,面露猶豫,嘴脣翕動了數次,才擠出幾個字來:“可是……畢竟尚未傳信。”
王師約心中暗道,這位大王年紀雖不大,倒是挺能裝的。
方纔又是敘舊又是試探,話裏話外分明已有拉攏之意,如今自己把話挑明瞭,他反倒端起架子來了。
不過這也正常,上位者從不輕易落人把柄。
他既已決定投效,便不能半途而廢。
“大王誤會了。”
王師約將聲音放得極緩。
“臣並無讓大王行悖逆之事。只是勸大王早做準備。”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否則——若神器旁落,讓睦王繼了位,該當如何?”
“睦王年方十五,尚在沖齡。”
“倘若被奸臣挾持利用,日後神州板蕩,則大王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這番話措辭極巧。
不是說你想奪位,而是你身爲兄長,社稷有難,你須站出來。
睦王年幼易欺,你年長德盛,扛起這擔子,非但不是帜妫吹故菗敗�
趙俁聽着,心中不由得感慨。
若不是太后提前遞了話,昨夜真有人這般勸他,他未必能不動心。
可惜,從頭至尾,這都是一局棋。
他沉吟良久,方纔起身,雙手將王師約攙起,嘆道。
“姑丈,話雖如此,可若真要選立新君,孤又能做些什麼?這種事,終究須宰執與太后定奪。”
他鬆了手,轉過身去,望着窗欞外那叢瘦竹。
“況且,就姑丈一人……唉,難吶。”
王師約明白了。
趙俁的意思很直白,你一個人支持,沒用。
他不再猶豫。
爲了安趙俁的心,他必須將底牌盡數攤出。
“大王有所不知。”王師約趨前一步,壓低聲音。
“昨夜大王府前被抓之人,便是臣派去的。”
“原就是想請大王在大宋危難之際,扛鼎江山”
“若大王肯應允,臣身後還有高,李,張...十餘家勳貴,皆願共進退。”
趙俁霍然轉身,面露震驚。
王師約繼續道:“至於韓忠彥與曾布,臣來想辦法。”
趙俁心中暗驚。十餘家勳貴,竟真敢湊到一處來咬這個鉤。
他愣了一息,旋即一把攥住王師約的手臂,聲音竟有些發顫。
“姑丈,您如此待我,我……”
他低下頭去,好一會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袖口放下時,眼眶是紅的。
王師約心中一陣暢快。
懂得感恩便好,他最怕投了個白眼狼。
如今看來,這位莘王確實不錯。
“大王莫哭。”他溫聲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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