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這話聽着,實在離譜。
趙似也察覺自己說漏了,輕咳一聲,正色道:“不對。是爲了往後能跟西域諸國通商。互通有無,利國利民。朕方纔不過是打個比方。”
兩人沒有回話。
只是默默喫着肉。
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趙似忽然換了話題:“對了。朕下的那道詔令,召天下大儒入京辨經的事,兩位相公覺得如何?”
曾布與韓忠彥對望了一眼。
這道詔令來得突然。
所謂“辨經”,便是讓各地有名望的儒者齊聚汴京,就儒家經義展開論辯。
官家在詔書裏寫得冠冕堂皇,說要“振興文教,闡明經義”。
但兩人心裏都有些犯嘀咕。
振興文教是好事,可眼下朝廷內外交困,這時候搞辨經,未免有些不分輕重。
曾布斟酌着道:“官家興文治,臣不敢有異議。只是……”
他頓了頓。
“辨經一事,耗費不小。各地大儒往返車馬、在京食宿,皆需朝廷支應。眼下財用正緊,可否緩上一緩?”
趙似擺了擺手:“不緩。就明年三月。財用的事,曾相公不用操心,等此間事了,自然有錢了。”
韓忠彥想了想,開口道:“官家既有定見,臣自當遵從。只是不知。官家此次辨經,可有特別的用意?”
趙似看了他一眼。
韓忠彥畢竟是韓琦的兒子,嗅覺比常人靈敏得多。
但他現在還不能說。
新思想的計劃,牽扯太大,連曾布與韓忠彥也不能過早知曉。
於是他只是笑了笑:“用意自然是有的。往後你們便知道了。”
他轉回話頭:“兩位相公在士林中都有些人脈。若有合適的。”
“不論是隱居鄉里的老儒,還是在書院講學的名家,只要確有真才實學,務必邀來。”
“朕要興文治,興的不是空談,是經世致用之學。”
曾布與韓忠彥聽他說得鄭重,便不再推辭,各自拱手道:“臣等盡力。”
話音方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馮成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來。
他一身皁衣上還沾着夜露的痕跡,顯是從外頭剛趕回來。
他走到趙似身側,剛要開口,瞥見曾布與韓忠彥在座,便遲疑了一息。
趙似頭也沒抬:“直說便是。”
馮成躬身稟道:“官家。有人前往申王府、莘王府、睦王府求見,欲祕見三位大王。”
趙似翻肉的手不停:“然後呢?”
“全被拒了。三位大王閉門謝客,誰都不見。”
馮成頓了頓,“睦王更是直接派人到禁軍處舉報。那人已被禁軍拿住了。”
趙似的眉梢微微一挑。
馮成繼續道:“臣以爲,三位大王的反應,似乎……”
“似乎什麼?”
“似乎有人提前傳了信過去。”
馮成的聲音壓低了半寸。
“皇城司查了一下,那信……像是從慈德殿方向出去的。”
趙似點點頭,面上不見意外。
娘娘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這幾個兒子。
她嘴上說着“殺雞儆猴”,心裏到底不忍看着趙家的親王們往火坑裏跳。
所以她在召曾布與韓忠彥的同時,也給幾個兒子遞了話,關好門,別出來。
也罷。
反正他的本意也不是爲了搞自己幾個兄弟。
只要能拿到那些勳貴接洽親王的罪證,那他們也是死路一條。
趙似將手中的鐵籤擱在爐架上,抬眼看着馮成。
“那人既已擒住,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務必撬開他的嘴。”
“朕想知道,他們派人去朕的兄弟府上,到底想說什麼。”
馮成抱拳:“喏。”
趙似又問:“那十七名死士,嘴撬開了麼?”
馮成的面色一僵。
他單膝跪地,聲音裏多了幾分難堪。
“官家恕罪。這十七人……嘴硬得很。皇城司已弄死了三個,但……還是沒撬開。”
殿中靜了一息。
趙似沉默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淡淡道:“那就先這樣。有什麼事,及時來報。”
馮成領命,起身退出殿去。
皁靴踏在青石板上,聲響漸遠。
趙似將目光從殿門收回來,看向曾布與韓忠彥,笑了一笑:“兩位相公,看來今夜,得在這宮裏過一夜了。”
曾布率先起身,整了整袍袖,拱手道:“任憑官家安排。”韓忠彥也隨之起身,拱手一揖。
趙似點了點頭,朝殿外喚了一聲:“從政。帶兩位相公去偏殿歇息。”
梁從政應聲而入。
曾布與韓忠彥走到殿門口時,趙似忽然又叫住了他們。
“兩位相公。”
兩人停步回頭。
趙似仍坐在圓桌旁,爐中的炭火映在他面上,明滅不定。
“今夜過後,汴京城裏怕是有些人,再也睡不着覺了。”
曾布與韓忠彥對望一眼,各自拱手,轉身出了殿。
殿門合攏
偏殿裏只剩下趙似一人,以及那隻炭火將盡的爐子。
他拿起鐵籤,將爐中最後幾塊炭撥了撥,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
窗外,梆子聲遠遠傳來。三更天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爐中明滅的炭火,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還早。天還沒亮呢。”
三個時辰後。
漏刻裏的水一滴滴往下墜。
福寧殿偏殿之中,趙似依舊坐在那張圓桌旁,爐中炭火早已成灰。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既不像夜,也不像晝,那是五更將盡、天光將明未明的時候。
梁從政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盞熱茶擱在案上。
“馮成還沒來?”
“回官家,尚未。”
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間始終不曾舒展。
辰時三刻,殿外終於響起腳步聲。
馮成快步趨入,皁衣上沾着些暗色痕跡,面色比昨日更難看了三分。
他單膝跪地,行禮之時,趙似看見他指縫裏還有沒洗淨的血痂。
“說吧。”
馮成聲音發澀:“官家。昨夜擒獲那人……咬斷了自己半截舌頭。”
殿中陡然一靜。
趙似將茶盞擱回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抬眼看向馮成,目光平靜得有些異樣。
“死了?”
“未死。只是……已不能言語了。”
馮成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臣已命人用炭筆與紙,看其能否書寫。那人將紙筆掃落於地,竟是連筆也不肯握。”
趙似沒有說話。
他倚入椅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緩緩叩了三下。
這些勳貴的人,竟如此難纏。
他原以爲不過是些亡命之徒,三五日間總能撬開一兩個。
不想弄死了三個,又來了個咬舌的。
“朕倒是小看了他們。”
馮成跪在地上,額角的汗都滲了出來。
趙似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在馮成身後停住。
“馮成。”
“臣在。”
“朕對你很失望。”
馮成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想說些什麼,想說皇城司已經用了全力,想說那些人根本不怕死,想說牢裏的刑具換了一輪又一輪。
但這些話在喉間滾了幾滾,終究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趙似已轉身朝殿外走去。
皁靴踏在青石板上,一聲聲漸遠,竟像敲在馮成的心口。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馮成仍跪在原地,雙膝像是釘進了石縫裏。
半晌,他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見梁從政還站在殿柱旁,便一把抓住梁從政的袍袖,聲音裏藏不住的亂。
“義父,官家對我失望了。該怎麼辦?但皇城司真的已盡了全力。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
梁從政望着他,良久,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很輕,卻讓馮成的臉又白了幾分。
“馮成。”梁從政將袍袖從他手中抽出來,“你且想想,那些人,爲何肯替勳貴賣命至此?”
“自然是那些勳貴對他們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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