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梁從政不明所以,但也不多問,只躬身道:“臣領旨。”
趙似將那張寫了“李”字的紙緩緩折起,壓在硯臺下,陷入了沉思。
按原來的歷史走向,李綱登第是八年後的事了。
如今歷史已變,說不定會提前,但最快也得三年後。
要不要給他開個後門?
這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圈,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走後門這種事,不好聽。
且李綱今年不過十七歲,就算入仕了,以他這個年歲,怕是得被人罵崩潰。
雖說他的見識遠超同齡,可朝堂上的風刀霜劍,不是有見識便能扛得住的。
還是再沉澱沉澱罷。
不過,他說的事,確實值得注意了。
趙似將目光從硯臺上移開,落在那盞已徹底涼透的茶湯上。
清除官員腦子裏的宗教思想,是必須要做的。
跟大宋這一百四十年重文輕武到近乎畸形的風氣一樣,都需要改正。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創造出一種新的思想。
趙似將那支擱在筆架上的紫毫重新拈了起來。
案上的紙換上一張新紙。
他蘸飽了墨,懸腕落筆。
第一筆是“實”字的一點,墨痕沉凝,力透紙背。
八個字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刀尖上推着走。
寫完,他將筆擱下,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
紙上墨跡未乾,八個字在午後的光裏微微泛着光。
實事求是。
格物致知。
前四個字,班固在《漢書》裏用來稱許河間獻王劉德。
劉德好古書,收天下遺典,得善本必錄其真,不以私意增損。
班固便以“實事求是”四字定其學品。
這四字在經學中本是考據之法,可到了趙似眼裏,它不止是治經的態度。
它可以是一把刀,切開那些千百年來層層堆疊的註疏,逼着人去直面事物本身的道理。
後四個字,《禮記·大學》的舊話,程頤程顥兄弟講了幾十年,早已是洛學的根底。
程頤說,格,至也。物,事也。
窮至事物之理,便是格物。
他說得對,卻只說了半截。
他只說格物是爲了窮理,是爲了體認那個懸在天上的天理。
可他沒往下說,格物之後呢?窮理之後呢?
趙似將目光從紙上抬起來,望着窗外梧桐枝杈間漏下的光斑。
致知。
致什麼知?
程頤說致的是天理,是那個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的天理。
可趙似心裏清楚,他要的知,不是懸在天上的理,而是落在泥裏的理。
是農人知道何時播種、何時施肥的理。
是工匠知道如何冶鐵、如何燒瓷的理。
是水工知道如何築堤、如何疏浚的理。
這些理,聖賢書裏不講。
程頤不講,程顥也不講。
但趙似要讓天下人講。
他伸出手指,在“格物致知”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八個字,前四字是態度,後四字是方法。
實事求是地格物,格物而後致知。
可這還不夠。
新思想不能只有骨架,還得有血肉。
血肉是什麼?是儒家經義。
是仁義禮智信,是君臣父子夫婦,是三綱五常。
沒有這些,天下讀書人不會買賬。
他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你忽然跟他們說聖賢說的不算數,那不是推陳出新,是找死。
所以新思想必須裹着一層儒家的皮。
或者說,必須讓儒家經義成爲新思想的註腳,而非反過來。
這事王安石做過。
熙寧年間,王安石親自撰寫《三經新義》,以《周官》爲變法之據,頒行天下學宮,令科舉以此爲宗。
他想以一己之學統攝天下士子的頭腦,讓新法有個理論的根。
可到頭來,新法毀於黨爭,《三經新義》也隨之一道沉了下去。
趙似將指節從紙上移開,端起案角那盞茶,飲了一口。
王安石的路,走不通。
親自著書立說,等於把自己擺在了靶子上。
朝堂上的政敵會攻訐你,天下的腐儒會圍攻你,新舊兩黨會把一個學說撕成碎片,各自斷章取義去當黨爭的刀。
況且,他是天子。
天子親自下場講學,便是以一己之是非定天下之是非。
這是最蠢的做法。
趙似將茶盞擱下,指節又在案沿上叩了兩下。
不能親自幹。
得借別人之口。
他的目光在紙上那八個字上停了許久,忽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藉口的法子,也不難。
天下的讀書人,最在乎什麼?
不是功名利祿——那是表象。
根子上,他們在乎的是“道統”。
自孔子沒,道統便成了儒生們爭了兩千年的東西。
誰能接續道統,誰便是聖人之學的正統。
孔家佔着血脈,二程佔着義理,各說各話,誰也不服誰。
若天子以御筆賜匾,封一人爲“當代儒聖”呢?
那便是告訴天下人,道統不在曲阜孔廟裏,不在伊川書院裏,而在朕手裏。
朕說誰是儒聖,誰便是儒聖。
朕說誰接續了道統,誰便接續了道統。
而那個人,既得領着這個名號,便得替朕把新思想講出來。
趙似站起身來,在殿中踱了兩步,又停下。
不過,這事不能硬來。
硬來便是第二個王安石。
得讓他們自己說。
他轉過身,望向梁從政。
梁從政已在殿角立了許久,手中拂塵垂着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從政。”
“臣在。”梁從政應聲趨前。
趙似將案上那張澄心堂紙拈起來,遞了過去。
“你看這八個字。”
梁從政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息。
實事求是,格物致知。
他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趙似也不等他說話,自顧自地踱了兩步,忽然開口。
“從政,傳朕旨意。”
梁從政立刻將紙擱下,整了整衣冠,垂手而立。
“召集大宋境內所有大儒。”
“不拘是洛學、蜀學、新學、朔學,不拘是朝中翰林還是山野隱士,凡自認通曉聖人微言大義者,皆可赴京。”
他頓了頓。
“年後,三月。朕要辦一場經筵。”
梁從政的拂塵微微一晃。
經筵是例行的,每年二月開講,逢單日進講,自春至端午、自秋至冬至,都是講官輪流給天子講經。
可官家說的是“辦一場經筵”,這語氣便不像是循例進講。
“官家,”梁從政斟酌着措辭,“經筵自有舊制,由翰林學士充講官,逢單日——”
“朕知道。”趙似打斷了他,“朕說的經筵,不是給朕講經。”
梁從政一怔。
趙似轉過身來,面色平靜。
“朕要邀天下大儒,爲朕講解何爲聖人之言。”
他伸出食指,在案沿上輕輕一劃。
“讓他們辯。”
“辯清楚了,什麼是聖人的本意,什麼是後世註疏的曲解。”
“誰能辯贏,誰能讓天下人服氣——”
他停了停,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朕便御筆賜匾。封他爲——當代儒聖。”
殿中靜了一息,兩息。
然後梁從政的眼珠子慢慢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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