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曾布至少還能以“不問不聞”的姿態穩住自己。
韓忠彥卻不行。
他是韓琦的兒子,而他親手擬製的追贈狄青碑文,此刻正貼在汴京各坊的粉牆之上。
消息傳開,最先登門的不是外人,是當年與韓琦並肩抵制過狄青的那些故舊後人。
來的是河內柳氏的一位老太爺,七十多歲,拄着柺棍,在韓家正堂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茶沒喝,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你阿爹當年說過,狄青不可爲樞密使,武人不可秉國鈞。”
第二句:“二十五年了,韓魏公墳頭柏樹都合抱了。”
第三句:“碑文,你親自擬的?”
韓忠彥沒有答話,只是垂着眼,看着地磚上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柳老太爺拄着柺棍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丟下最後一句。
“韓家從韓魏公始,三代清望。如今……呵。”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柺棍在門檻上重重頓了一下,走了。
韓忠彥的妻子從後堂出來,眼眶紅得像是揉進了沙子。
她拽着韓忠彥的袖子,聲音發顫。
“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就由着他們這麼罵?”
“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人的嘴是可以殺人的,若天下人真以爲你是……”
“夠了。”
韓忠彥他看着她,目光平靜得近乎麻木:“不要解釋,也不要與人爭論。”
“可是——”
“讓韓治也不要出聲。韓氏闔族,都不許出聲。”
“那咱們就——”
“對。”韓忠彥截斷她的話,“就受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的葉子已開始泛黃,幾片枯葉被風捲着,在院子裏打了幾個旋。
“有些罵名,捱得越久,越值錢。”
此後數日,韓家門庭冷落。
原先交好的幾家,有的遣人送回了舊年節禮,有的乾脆放出話來,說與韓家從此不再往來。
...
八月十八日,申時。
章惇的車駕進了南薰門。
他此行仍是輕車簡從。
先帝梓宮於本月十二日奉安永泰陵地宮,一應喪儀盡數行畢,山陵使的差遣至此纔算交割清楚。
他從鞏縣啓程,走了整整六日。
車上除幾名隨行胥吏,便是兩箱子喪儀文牘,以及一身尚未脫換的素服。
汴京的街市還是那般喧囂,賣炊餅的,賣果子的,賣時鮮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路旁茶棚裏坐着幾個閒漢,正交頭接耳說着什麼,說到興頭上,其中一個忽然拍了桌子。
“官家這是要走回頭路啊——”
聲音飄進車廂,章惇眉頭一皺,卻沒有在意。
車駕到了章府門前,剛停穩,老僕便小跑着迎上來,一邊接帽一邊低聲稟道。
“相公,安中丞、林舍人、張右正言,還有翟監察、上官監察,已在前廳等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章惇腳下微微一頓。
這麼多人來?
他一面往裏走,一面在心裏過着數。
安惇是御史中丞,林希是中書舍人,張商英是右正言,翟思與上官均都是監察御史。
這五個人,清一色的新法派,當年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此時不在公廨,怎麼都跑到他家裏來了?
五人見章惇進來,齊齊起身,拱手作揖。
章惇擺手示意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了座。
老僕奉上茶來,他接過來抿了一口,也不寒暄,直入正題。
“什麼事?”
安惇與林希對視一眼。
最後還是安惇先開了口。
“章相公,您不在汴京這些日子,朝中出了許多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終究還是沒忍住,把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官家將韓忠彥召回,擢了尚書右丞。”
“蘇軾也回了,一個進了政事堂,一個當了翰林學士知貢舉。”
“還有範純仁他們許多人,這些元祐黨人可是當年先帝罷黜的。”
“當初是章相公在向太后面前力保,官家才能順利繼位。”
林希接過話頭,聲音壓得低,語氣卻比安惇更衝。
“如今官家繼位才半年,便把這些人都召了回來,這不是——”
他沒把“過河拆橋”四個字說出口,但意思已到了。
章惇沒有接話,只是端着茶盞,手指在盞沿上慢慢摩挲。
張商英又補了一句:“還不止這些。章相公可聽說了城裏的流言?”
“什麼流言?”章惇抬眼看向他們。
安惇結果話頭。
“說是官家要重用武人,輕慢文臣。”
“追贈狄青、御駕親征、將帥可自行裁斷。”
“樁樁件件加在一起,外頭都在傳,說官家是要學唐末藩鎮那一套了。”
“荒唐。”章惇這才吐出兩個字。
“是荒唐。”翟思連忙接道。
“可流言傳成這樣,百官人心惶惶,總得有人出來說句話。章相公是百官之首,若您肯牽頭,我等——”
“牽頭做什麼?”
“上奏。”上官均接道,聲音不高,眼神卻很堅決。
“請官家收回追贈狄青的旨意,至少,得把制文的措辭改一改。”
“不是我們反對追贈,是追贈的規格,實在太高了。”
“狄青是武將,以武襄爲諡,又賜廟,又立碑,這在本朝,前所未有。”
“此事,前幾日邸報上已有明發了。”
安惇見章惇仍不表態,又加了一把火。
“朝中好些人都在議論,只等章相公回來主持——”
“夠了。”
章惇將茶盞擱在案上。
抬起眼,目光從五人面上一一掃過。
“先帝剛入葬,後面還有諸多事宜,老夫還要入宮與官家奏報呢。”
“你們說的,我已知曉。”
他頓了頓。
“你們先各自回去。待我入宮面聖,看看官家是何意,再說。”
五人面面相覷。
安惇還想說什麼,被林希一個眼神攔住了。
“我等靜候相公。”五人起身告辭。
腳步聲漸遠。
章惇獨自坐在前廳,望着門外漸沉的夕陽。
秋日的日頭落得快,方纔還掛在檐角,一轉眼便只剩半輪殘紅。
他輕輕嘆了口氣。
“備車。入宮。”
同一時刻,福寧殿。
趙似手中捏着一份從西北發來的急遞,薄薄一張帛,已看了兩遍。
折可適的字,一如既往的潦草,這位邊帥用慣了刀,不慣用筆。
但字雖醜,意思寫得很明白:西夏遣使至韋州,李乾順願與大宋議和,請朝廷遣使。
趙似將帛書擱在案上,莞爾一笑。
果然。
耶律洪基一死,西夏便坐不住了。
過去數十年,西夏在遼宋之間左右逢源,仗的便是遼國這面擋風的牆。
如今遼主新喪,國內亂成一團,連南京道的殘局都顧不過來,哪還有餘力管西夏?
李乾順若不趁此時與大宋修好,等大宋先跟遼國議和完了,那西夏纔是真的危險了。
“從政。”
“臣在。”
“陳師錫到哪了?”
梁從政略一思忖,躬身道:“回官家。按行程推算,這兩日該到韋州了。若是路上不曾耽擱,或許已經到了。”
趙似嗯了一聲,提起筆,在御案上鋪開一張素帛,奮筆疾書起來。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一氣寫完。
他將帛書拎起來吹了吹墨,遞向梁從政。
“傳朕手敕,急遞韋州。讓陳師錫負責此次對夏談判。”
梁從政雙手接過,卻是一愣:“官家,不過政事堂了麼?”
趙似搖頭:“時間緊迫。夏使已在鳴沙城候着,若走政事堂。”
“曾布核一遍,再發文給樞密院,樞密院再發文給禮部。”
“來來去去,太浪費時間了,直接發。”
梁從政點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帛書上的內容。只看了一眼,面上便露出幾分疑惑。
“官家,就這般放過西夏了?”
趙似斜了他一眼:“不然呢?讓他割地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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