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韓家舊宅的方向。
那裏,一個跨越了兩代人的舊賬,正在被一筆勾銷。
? 第179章 韓忠彥對兒子的教誨【求月票,推薦票】
韓忠彥回到城北舊宅時,天已黑透了。
門廊下掛着的兩盞紗燈被晚風撲得忽明忽暗,將階前那棵老槐的影子搖碎了滿地。
他下了轎,老僕迎上來接帽,一面走一面低聲稟報:自午後,前後來了七撥人遞拜帖。
韓忠彥腳步不停,只問了一句:“都有誰?”
老僕從袖中摸出一疊帖子,一一報來。
有御史臺的,有大理寺的,有太常禮院的,還有許多其他一些舊友的拜帖。
韓忠彥聽完,腳步恰停在書房門口。
檐下銅鈴被風撞了一下,叮的一聲。
“都回帖拒了。”
老僕應聲去了。
韓忠彥推門進屋,也不點燈,只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剛好照在案角那方端硯上,硯池裏還汪着早晨臨走前未及洗去的殘墨。
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這一嘆很短促,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又立刻收回去的。
不多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青袍銀帶,身量中等,眉眼間頗有幾分韓忠彥年輕時的影子,只是下頜更尖些,嘴脣抿得也緊些。
韓治,吏部郎中,韓忠彥次子。
“阿爹。”韓治拱手一揖。
韓忠彥看了他一眼。
這個時辰,又是這身打扮。
顯然是一散衙便趕回來,連衣服都沒換。
“坐。”
韓治在對面椅上坐下,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垂下眼,嘴脣翕動了幾回,像是要把衝到嘴邊的話重新咽回去。
韓忠彥也不催,只是看着案角那汪殘墨。
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韓治終於抬起頭來。
“兒子今日在吏部,聽人說了一件事。”
韓忠彥嗯了一聲。
“說阿爹今日入宮,領了官家旨意,爲狄青制追贈碑文。”
韓忠彥又嗯了一聲。
韓治深吸一口氣,極力剋制語氣重的焦躁:“爲何?”
韓忠彥看了他一眼。
“想不通?”
韓治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着父親。
“兒子確實想不通。”他頓了頓,“翁翁當年……”
話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韓忠彥替他說了:“你翁翁當年怎麼對狄青的,是不是?”
韓治沒有否認。
他只是把嘴脣抿得更緊。
狄韓兩家舊怨,人盡皆知。
如今韓琦的兒子,要親自爲狄青擬製追贈碑文。
這不是在打韓琦的臉麼?
韓治斟酌着詞句,緩緩開口。
“阿爹。狄武襄之事,官家既有意追贈,兒子不敢妄議。”
“但制旨之人……未必非阿爹不可。”
“翰林學士院尚有直學士、權直數人,何必定要阿爹出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莫非,是官家以權威相逼?”
韓忠彥忽然笑了一聲。
“官家沒有逼我。”
韓治怔了怔。
韓忠彥沒有看兒子,而是抬起頭,望着窗外那層濃稠的夜。
“官家只是跟爲父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
韓忠彥嘆了口氣,將官家之前在崇政殿裏說的話,重新複述了一遍。
半晌後。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被風搖着,枝條擦過窗欞,沙沙地響了幾響。
過了好一會,韓治纔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許多。
“阿爹。官家說的這個‘會’……是多大的可能會?”
韓忠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覺得呢?
韓治慢慢閉上了嘴。
他不是傻子。
這種事,不是“有可能發生”,而是“大概率會發生”。
甚至可以說,一定會發生。
韓治沉默了很久,終於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是兒子孟浪了。未曾慮及此中關節。”
他拱手一揖,腰彎得比進門時更深。
“翁翁清名最重。兒子明白了。”
韓忠彥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韓治直起身來,面上的焦躁已經褪去。
他頓了頓,又問:“只是兒子還有一事不解。”
“說。”
“雖說阿爹親自制旨,確實比旁人制旨的效果更好……但官家,也未必非要讓阿爹來做這件事纔是。”
韓治的眉頭又微微擰起。
“官家如此費心,專程召阿爹入宮,將這層利害說破,這般施恩,所爲何來?”
韓忠彥看着兒子,好似跟看傻子一樣。
嘆了口氣說道。
“很簡單。”
“拉攏。”
韓治的目光閃了一下。
韓忠彥緩緩說道。
“先帝朝,我韓家雖遭貶黜,但在士林之中,你翁翁打下的根基,三十年了,還在。”
“論清望,論門生故舊,論與各家的姻親淵源。”
“朝中敢說有韓家這般底蘊的,屈指可數。”
他望着兒子。
“官家施恩於爲父。你說爲父,能不爲官家拼命麼?”
韓治嘴脣微動,終於恍然。
他垂下眼,咀嚼着父親這番話。
韓忠彥沒有等他消化完,又開口了。
“官家今年才十七歲。”
韓治抬起頭。
“但官家之明決,非尋常帝王能及。”
韓忠彥一字一句說道。
“有勇。易州城下直面遼軍,面不改色。”
他頓了頓。
“有仁。爲籌國用,自減皇家用度。”
又一頓。
“有術。知人善任,而不以威權凌下。”
說到“不以威權凌下”這幾個字時,韓忠彥的聲音微微重了幾分,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想起今日在宮中,趙似跟他說話時的神態,沒有命令,沒有請求。
像是...
像是在跟他商量一樁買賣。
不對,不是買賣。
是一種讓他自己選、卻已經把每種選擇的後果算得清清楚楚的局。
而這種局,他韓忠彥浸淫官場三十年,居然不得不認。
“此等帝王,古今罕見。”
韓忠彥說完這句話,吐了一口氣。
韓治皺了皺眉,斟酌着道:“阿爹是否言重了?官家今年不過十七。易州之事,或爲少年意氣……”
話還沒說完。
“蠢材。”
韓治渾身一凜,立刻收聲。
“你十七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韓忠彥冷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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