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咱們也得幫幫曾相公。從皇城司調幾個得力的親從官過去,供曾相公驅使。”
“查寺觀田產、摸勳貴寄財,這些事沒幾個可靠人手,光憑政事堂那幾個書吏,半月能查出什麼來?“
梁從政應道:“喏。臣明日便辦。“
趙似點點頭,接着道:“明日讓翰林學士院擬旨,就是將削減用度那幾項。”
“祭祀減等、宮苑裁撤、貢品停並、御服從簡,製成詔書,明發天下。“
說到“翰林學士院“五個字時,趙似忽然頓住了。
他皺起眉頭,嘴脣微微翕動,像是有什麼念頭從腦子裏一閃而過,卻沒能抓住。
殿中安靜了半晌。
梁從政等了等,不見下文,試探着喚了一聲:“官家?“
趙似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他就這麼站在窗前,眉頭越皺越緊。
燭影在牆上晃了兩晃,他忽然一拍腦門,喃喃道:“差點忘了這事。“
然後他擺了擺手。
“沒其他事了。就這樣吧。“
梁從政什麼也沒問。
拱手一揖,退出了偏殿。
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
偏殿裏只剩下趙似一人。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走回御案前,將那本田畝總賬合上,推到一旁。
又到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一沓素白箋紙,鋪在案上。
研墨。潤筆。
他沒有立刻落筆,只是握着筆,望着那張白紙出神。
窗外,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三更了。
他終於提筆,在紙端寫下第一行字。
寫得很慢。每寫幾句便擱下筆,望着燈焰沉吟半晌,然後提筆再寫。
有時寫完一個大字便停住,像是那個字本身有什麼分量,需要他在心裏掂量掂量,掂完了,才繼續往下。
中間有一回,他將已寫好的半張紙揉了,扔進紙簍裏,重新鋪紙,從頭再寫。
燭火跳了幾跳。
燈芯上結了燈花,他也沒理會。
等他擱下筆時,窗外那層濃黑已褪成了蟹殼青。
天快亮了。
趙似將寫完的紙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提筆,在末尾添了幾行銘文。
添完了,將筆擱在筆山上,往後靠入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喚了一聲:“從政。“
話音才落,梁從政便從殿外趨了進來。他顯然沒有歇下,一喚便至。
“官家。“
趙似指了指案上那沓寫滿字的箋紙。
“把這份文稿,今日也一併送到翰林學士院去。”
“讓他們以翰林學士院的名義制旨,與削減用度的詔書同日宣制。另外,知會工部,刻製成碑。“
梁從政上前,雙手捧起文稿,就着燭光從頭看了一遍。
他看到第三行時,捧着紙的手便不自覺地緊了緊。
全部看完後,他沒有立刻退下,而是沉吟了半晌。
趙似看着他:“有什麼話,說。“
梁從政抬起眼來,斟酌着詞句,緩緩道:“官家,若要發表此碑文,或須得翰林學士出面制旨,方能壓得住朝議。可眼下……“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趙似已經明白了。
翰林學士院,如今三名掛着翰林學士銜的,各有各的事。
蘇軾,知貢舉,前日已鎖院出題。
貢院門一鎖,內外音訊隔絕,除非考畢放榜,否則出不來。
蔡京,奉旨在易州與遼人周旋。
遠在河北,鞭長莫及。
曾布,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雖也掛着翰林學士銜,可眼下正籌備寺觀免稅之議,若再讓他制這道旨——
“曾相公,若再讓他制旨,怕是要把他逼得太緊了些。“
梁從政微微點頭,又補道:“若退而求其次,用翰林直學士權直制旨……“
趙似接口道:“分量不夠。萬一有人借題發揮,說此碑文出自權直之手,非學士親制,不合體例。”
“那狄諮用命換來的體面,反倒打了折扣。“
梁從政沉默了一息,然後低聲道:“官家明鑑。雖是官家答應了狄將軍以戰功換其父身後之名,但朝中未必人人樂見。”
“狄青……畢竟曾是樞密使。以行伍出身而居樞府,當年那些彈章,至今還有人記得。“
趙似沉吟了半晌,忽然問道:“朕記得,韓忠彥是在汴京,是吧?“
梁從政立刻回答:“回官家。韓忠彥回京後,一直閒居在城北舊宅中。“
趙似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手指在御案邊沿輕輕叩着,節奏不緊不慢。
韓忠彥,韓琦長子。
元祐年間做到禮部尚書,因政治立場搖擺不定,被先帝貶出京去。
此次召回,原本就是要入政事堂的。
或許可讓他來辦。
而且...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韓琦當年,罵狄青罵得最狠。
不是背地裏議論,而是當着狄青的面。
“功高者不賞,位極者不祥“
便是韓琦親口對狄青說的。
後來狄青被彈章圍攻,韓琦雖不是始作俑者,卻也從未替他說過一句話。
等到狄青貶出京去,鬱鬱而終,韓琦已是當朝宰相,權傾一時。
如今讓韓琦的兒子,來起草爲狄青正名的詔書。
這其中的意味,朝中那些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狐狸,不可能品不出來。
趙似嘴角微微一勾,隨即斂去。
他轉過身,面朝梁從政:“明日召韓忠彥入宮。“
“喏。“
次日,辰時。
韓忠彥已回汴京住了好幾個月。
說是回京,其實是閒居。
先帝貶他出京時雖未奪職,卻也不再差遣。
一座三進的舊宅子,院中兩棵老槐,滿地落葉也無人掃。
門房是個耳背的老僕,除了一日三餐往院裏送飯,幾乎無事可做。
韓忠彥也不急。
每日讀書習字,偶爾出門訪友。
有人問起還朝的事,他只擺手:官家沒有下旨,不可妄加揣測。
這個清晨,他正在書房裏臨帖,忽然聽見前院一陣騷動。
老僕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相公!相公!宮裏來人了!“
韓忠彥擱下筆,整了整衣冠,不慌不忙地往前廳走去。
來的是個中年內侍,手捧黃綾。
韓忠彥躬身接旨。
旨意很簡單,就一句話,召韓忠彥即刻入宮覲見。
內侍走後,家裏頓時炸了鍋。
韓忠彥的妻子從後堂趕出來,眼眶已泛了紅:“官家這是……“
幾個兒子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有的說官家果然要召父親還朝,有的說之前傳的那些風聲果然不假,還有的說怕是被戰事耽擱了,如今戰事大定,自然該動了。
韓忠彥卻只是擺了擺手。
“官家沒有下旨,就不要亂加猜測。一切等我入宮回來後再說。“
他掃了腥艘谎郏扒形饘ν鈦y語。“
家人紛紛稱是。
? 第178章 保父萬世名纔是大孝
半個時辰後。
崇政殿中,日影已從東窗移到了殿心。
趙似踞坐御案之後,手裏正捧着蔡京剛從易州發來的金牌急腳遞,帛書上墨跡猶新。
他看完,嘴角微微一勾,便將帛書擱在了案上。
這遼國,倒是想得挺美。
歸還三州,雲州一州、蔚州一州、易州一州,餘下朔、應、寰三州,便當作施捨,讓給大宋。
遼國新君耶律延禧大約覺得,這已是天大的讓步了。
趙似笑了笑。
幾十萬遼軍雖然後退,但還沒全撤。
幾十萬人,人喫馬嚼,每日糧草如流水般從析津府往南摺�
他倒想看看,是遼國的糧道先撐不住,還是大宋的耐心先耗完。
晾着便是。
他提筆,鋪開素帛,開始書寫回信。
第一封,給蔡京。措辭簡明:暫停談判,不必再與遼使見面。
若遼人遣使來問,便說條件已明,無新意則無新談。
分寸由蔡京自己把握,但底線只有一條,寸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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