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你是打算冊封那李家娘子,爲什麼妃位?”
趙似一愣。
他沒想到太后專程等在福寧殿,開口便是這個。
“娘娘,”他斟酌着措辭,“何必如此着急?此事——”
“你還好意思說?”
向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截斷了他後半句話。
她平日裏說話沉穩從容,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之前你怎麼答應娘娘的?你說你就去陣前露個面,演一場戲,演完了便回來。”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結果呢?仗打起來便算了,你還親自跑到易州城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個道理,你父皇不曾教過你,你兄長不曾教過你,那娘娘今日便來教你。”
“那冷槍暗箭,哪一樣不能要了你的命?”
“你還下旨不準各州調兵馳援。”
“你是真把自個兒當成楚霸王了,若遼軍真攻入城了,你當真能逃得脫?”
她說着說着,聲音便抖了起來。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大宋該怎麼辦?你叫娘娘怎麼辦?”
趙似看見她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聚,亮晶晶的,只一眨,便順着面頰滾了下來。
他暗罵自己方纔那句話多餘。
直接應了不就好了?
非要問那一句。
他起身,撩袍,跪地。
“娘娘,”他將頭伏得很低,“兒錯了。再也不敢了。”
向太后低頭看着他。
看着那張在河北曬黑了不少的臉,看着那副在千軍萬馬前指揮若定、此刻卻老老實實跪在自己腳邊的模樣,心裏那股氣竟不知該往哪裏放。
既想再罵幾句,又覺得罵不出口。
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
“起來吧。”她嘆了口氣。
趙似站起身來,不敢坐,只垂手立着。
向太后看了他一眼,將語氣放緩了些。
“娘娘之前跟你說過。你是皇帝,江山要穩固,必須早誕子嗣。”
她頓了頓。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
“這話雖是《孟子》裏頭的,可放到帝王家,便不單是孝不孝的事了。”
“儲君一日不立,國本一日不定。”
“你在前頭打仗,滿朝文武跟着提心吊膽,怕的就是萬一。”
“吾原先想着你年紀尚輕,不必急於一時。”
“可如今看來——你是真坐不住。今日御駕親征,明日指不定又往哪兒跑。”
“趁早納妃,多生幾個子嗣,也免得朝廷上下跟着你一顆心懸在半空裏。”
趙似撓了撓後腦,賠笑道:“娘娘言重了。這回真是個意外。”
向太后冷哼了一聲。
“意外也好,意內也罷。你只說,冊封李家娘子的事,心裏是怎麼想的?”
趙似收起了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裏將什麼東西反覆掂量了幾遍,然後抬起眼來。
“娘娘,”他望着向太后的眼睛,“兒臣想着,要不,便直接冊立爲皇后吧。”
殿中靜了一息。
向太后怔住了。
她原以爲趙似對李清照只是有些好感,那種年輕男子對才女佳人的朦朧喜歡。
可眼下看來,她彷彿並未真正瞭解這個兒子。
她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那位李家娘子,才名在外,確是難得。”
“只是皇后之位,非同兒戲。你連她的面都不曾見過,怎麼便——”
說到此處,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貌美——”
“娘娘別誤會。”
趙似連忙擺手,截住了她的話頭。
“兒臣確實不曾見過她。貌美也罷,尋常也罷,都不過是道聽途說,做不得準。”
他頓了頓,神情鄭重起來。
“兒臣中意她,是因爲那首《漁家傲》。娘娘想必也聽人念過了。”
向太后微微頷首。
“身在深閨空袖手,願將此調爲金缶。”
趙似將這半闋詞唸了一遍。
“一個十七歲的女子,在汴京城裏,旁人在想花前月下、脂粉釵環。”
“她在想燕雲十六州,在想她未置娴墓偌冶狈ツ懿荒艿脛贇w來。”
他抬起眼來。
“‘待到王師清塞後,春如繡,太平萬世從今壽。’”
“娘娘,這份心裏裝着家國天下的女子,兒以爲,當得起皇后之尊。”
向太后看着他,沒有說話。
趙似又道:“兒臣中意的不是她的貌,也不是她的才,是她的性格。是她心裏那份氣象。”
向太后沉默了許久。
殿外傳來幾聲鳥鳴,是檐角驚起的雀鳥,撲棱着翅膀飛遠了。
“倒也不是不行。”她終於開口,“只不過,皇后之位歷來牽涉頗多。”
“外朝那些大臣,關隴世家,江南士族,多少人盯着這個位子。若是立一個尋常官宦之女——”
她話未說完,趙似已笑了。
“娘娘。”他的笑容裏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鋒芒,“此一時,彼一時。兒臣與列祖列宗不一樣。”
向太后看着他,等着下文。
“大宋禁軍,”趙似一字一頓,“軍心在兒臣這裏。”
這話說得極爲霸氣。
他沒有引經據典,沒有搬出聖賢道理。
他只說了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他不靠聯姻來拉攏任何人。
他手裏的兵權、朝中的威望、民間的聲望,足以支撐他做任何決定。
向太后看着他那副少年意氣的模樣,忽然莞爾一笑。
“爲娘倒是忘了。”她輕聲說,“你現在在軍中、在民間、在朝堂的威望了。”
她頓了頓,點了點頭。
“既如此,那便依你。”
說罷,她站起身來,動作比方纔利落了許多。
“吾這便去找司天監,擇選吉日。”
“禮部和太常寺也得趕緊安排起來。”
“冊立皇后的禮儀從納采到親迎,事可不少。”
趙似看着向太后那副說走便走的架勢,連忙跟上,一面走一面道。
“娘娘,不必如此着急。好歹等過完今年再說。”
向太后回過頭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以爲你大婚,今年便能辦成麼?最早也得到明年。”
她擺了擺手。
“行了。這事你別管,娘娘來操持。”
趙似站在殿門口,看着向太后步履匆匆地沿廊道遠去。
幾名內侍和宮女連忙跟上,腳步聲雜沓,在廊道里漸行漸遠。
他立在原地,躬身,拱手。
“恭送娘娘。”
秋風穿過殿前的梧桐,將幾片黃葉吹落在石階上。
趙似直起身來,望着那行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聲。
他自個兒也說不上這笑聲裏是什麼意味。
只覺得心裏頭有件事情落了定,沉甸甸的,卻並不覺得沉重。
梁從政從身後趨上來,低聲道:“官家,該用早膳了。”
趙似轉過身往殿中走去。
? 第171章 官家,嘿...
早膳撤下去的時候,趙似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抬起頭來。
“馮成現在在何處?”
梁從政正指揮小黃門收拾碗盞,聞言轉過身來,躬身道。
“回官家,馮成如今已是入內內侍省押班,省中事務繁冗,需他在那邊多盯着些。”
趙似點了點頭,將帕子擱在案上。
“命他去一趟李府。”
他頓了頓。
“將今日之事,告知李娘子。”
梁從政沒有即刻應聲。
他微微抬起眼,看見官家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趙似在斟酌措辭時的習慣。
“咳咳。”
趙似輕咳了一聲。
“知道該怎麼做麼?”
梁從政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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