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旗幟在風中翻卷,遼國的黑旗、各部的認旗、將官的將旗,密密麻麻如林而立。
城牆上,宋軍士卒們往下望着。
沒有人說話。
能聽見的只有風扯着旗幟的獵獵聲,還有身後鐵鍋裏頭金汁沸騰的咕嘟聲。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在這安靜裏頭顯得格外刺耳。
腥搜曂ィ莻�二十出頭的廂兵,站在垛口邊,兩手撐着城磚,歪着腦袋往下瞅。
他瞅了一會兒,忽然扯開嗓子朝城外吼了一聲。
“遼狗!來啊!爺爺等着你們攻城!”
城頭靜了一息。
旁邊一個老卒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小子是真不怕死?”
那年輕廂兵轉過頭來,臉上漲得通紅。
“怕甚?”他把胸脯一拍,“官家都不怕,我怕什麼?咱們的命能有官家金貴?”
“今日若能多殺幾個遼狗,死了我也覺得值了!”
說罷他又轉回去,把兩手攏在嘴邊,朝城下吼道:“遼狗!聽見沒有!你爺爺在這兒呢!”
老卒罵了一句:“真他孃的犯渾。”
然後他也趴到了垛口上。
“遼狗!”老卒的聲音比年輕人更粗更沉。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大宋的天子就在城中!有膽便來!”
這一聲像是火星掉進了乾柴堆。
周圍的廂兵紛紛擁到垛口邊,朝城下破口大罵。
罵什麼的都有。
有人罵遼人是沒開化的蠻子,有人問候遼軍將領的祖宗十八代。
其中蕭兀納被罵的最慘。
有人拍着垛口喊“來啊來啊”,有人把頭盔摘下來朝城外揮舞。
罵聲裏夾雜着粜Γ焕烁哌^一浪。
廂兵畢竟不是禁軍。
他們沒有經過整訓,不懂什麼叫令行禁止,也不知道什麼叫臨危不亂。
他們來當兵,有的是爲了喫糧,有的是犯了事被充軍的。
在此之前,他們當中許多人對這場仗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要打仗了,要死人了,腿肚子發軟。
可現在不一樣了。
官家上了城。
天子就在他們站過的城牆上站過,在他們聞過的金汁味兒裏聞過。
那些話他們聽懂了。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天子與諸君共存亡。
天子都不怕。
他們這些爛命一條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罵聲越來越大。
有人把長矛舉過頭頂晃,有人拿刀背敲着盾牌打節拍,有人喉嚨都喊劈了還在喊。
禁軍們起初還忍着。
他們畢竟是正規軍,是殿前司調出來的精銳。
站在那裏,腰桿筆直,目不斜視。
紀律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丟掉的。
可那罵聲實在太大了。
像漲潮的水,一寸一寸地往上漲。
終於,也不知是誰先開的頭。
後排一個禁軍士卒忽然也跟着吼了一聲。
這一聲像是潰了堤的第一道裂縫。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禁軍們也趴到了垛口上,也跟着罵了起來。
聲浪滾滾,從東門滾到西門,從南門滾到北門,從城頭滾到城下。
章楶站在東門譙樓上,扶着欄杆往下望。
他身後站着幾名副將,個個面色凝重。
王崇儼垂手立在一側,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章楶卻沒有制止。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從嘴角一閃而過。
“讓他們罵。”章楶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罵得越響越好。”
王崇儼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章楶,正欲開口,章楶已接着道:“士氣這東西,聚起來難,散起來快。”
“他們將心裏那口惡氣罵出去了,等會兒遼人架梯子爬城的時候,便少一分膽怯,多一分狠勁。”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城頭的人羣,望向遠處那片黑壓壓的遼陣。
“且讓蕭兀納聽聽。”
城頭上罵聲震天。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了一里開外的遼軍陣列中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遼軍中有些士卒是漢人。
有世代居於燕雲的漢兒,有被強徵入營的降兵,也有曾在邊境上與宋人打過交道的邊民。
他們聽得懂宋國官話。
聽懂了那些罵的是什麼。
有人臉色鐵青。有人將手中的刀攥得死緊。
有人低着頭,假裝沒有聽見。
而聽不懂的契丹兵、奚兵、渤海兵雖然不知道那些宋人在喊什麼,但他們聽得懂那語氣裏頭的興奮與輕蔑,聽得懂那粜β曆Y頭藏着的意味。
那不是什麼慷慨激昂的請戰誓言。
那是在笑。
是在罵。
是在告訴他們一件事——你們來攻城,我們很高興。
陣列中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朝城頭方向吐唾沫。
將官們騎着馬來回彈壓,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響。
易州城東,一里之外。
蕭兀納立馬於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坡上。
他身後是帥旗,黑底白紋,上繡契丹大字。左右親衛簇擁,甲仗鮮明。
風從城頭方向吹過來,裹着那些罵聲,裹着那些粜Γ蛔忠痪涞毓噙M他耳朵裏。
蕭兀納會聽漢話。
他聽得很清楚。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都統。”身旁一名副將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壓着怒意,“宋人太囂張了。末將請命——”
蕭兀納抬起一隻手。
那手抬得不高,只到胸口,副將便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蕭兀納將目光從城頭收回來,落在腳下的營陣上。四面的兵馬已全部到位。
東面是蕭敵裏的先登營,南面是奚王府的人馬,西面是乙室部的步卒,北面是漢軍步卒。
十五萬人,四張弓,箭在弦上。
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開口了。
“傳令。”
身旁的傳令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四面。同時進攻。”
傳令兵抬起頭,看着蕭兀納。
“先填壕。”蕭兀納續道,“輔以弓弩壓制城頭。”
“喏。”
傳令兵翻身上馬,朝陣中馳去。
他身後揚起一溜黃塵,被晨風吹得斜斜地往西飄去。
不過數息,號角聲響了。
那號角聲不是一面,是四面同時吹響。
低沉、粗獷、拖得極長,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悶雷。
號角聲還沒落,戰鼓便接上了。
鼓點急促,如暴雨砸瓦,一下緊過一下。
鼓聲與號角聲攪在一起,在平原上翻滾回蕩。
遼軍開始前進了。
東面。
蕭敵裏的先登營打頭陣。
前隊執櫓盾,盾高五尺,寬三尺,外包生牛皮,內襯硬木,底下安了兩個木輪。
士卒半蹲在盾後,推着盾緩緩往前移動。
盾與盾之間幾乎不留縫隙,遠遠望去像是一堵長了腿的牆。
盾牆後面是填壕隊。兩人一組,肩上扛着沙土囊,貓着腰跟在盾牆的陰影裏。
再往後是弓弩手,箭已搭在弦上,只等進入射程。
盾牆緩緩推進。
車輪碾過荒草與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五百步。
城頭沒有動靜。
四百步。
上一篇:12魂穿刘关张,诸侯们被整麻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