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只是官家的脾氣——”章楶將手收回袖中,“梁都知應當比老夫更清楚。”
“勸,只怕無用。”
梁從政急了:“那也得試一試纔行!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官家——”
他沒有說完。
章楶也沒有接話。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廊下。
一個七旬老臣,一個天子近侍。
一個是沙場上滾了半輩子的宿將,一個是深宮裏熬了幾十年的內臣。
此刻誰的面上都不好看。
半晌。
章楶的喉結動了動。
“我有一策。”
梁從政猛地抬起頭:“章相公請講。”
章楶沒有立刻說。
他往廊柱外頭看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纔開口說道。
“老夫在西北與西夏人對陣之時——”
他的目光往遠處飄了一瞬,像是在回憶什麼。
“有一段時日,夜夜睡不着。”
“睜眼是刀兵,閉眼是廝殺。躺下便覺得耳邊有馬嘶,有刀鳴。翻來覆去,天便亮了。”
“後來尋了一位隨軍老醫者,開了一副方子。”
梁從政屏住了呼吸。
“以酸棗仁、纈草、蛇麻草,輔以烈酒烹煮成湯。”
章楶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道尋常的方子。
“飲下之後,可使人昏睡數個時辰。醒來後頭不疼,身不虛,於身體無害。”
梁從政的眼珠子慢慢瞪大了。
他已聽出了章楶的意思。
“章相公……”他的聲音有些發飄,“您是說……給官家……”
“我是說。”
章楶盯着梁從政的眼睛,一字一頓。
“給官家烹製此湯。待官家昏睡之後,遣捧日軍,護送官家撤往保州。”
廊下忽然靜得像一座墳。
梁從政的嘴脣翕動着,想說什麼,可嗓子眼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的手在袍袖底下微微發抖,不知是驚的,還是怕的。
“章相公……你……你……”
他的聲音磕巴了。
“這膽子……也太大了。”
梁從政並非懷疑章楶要加害趙似。
那不可能。
官家正倚重章楶,章楶便是瘋了也不會害官家。
可這件事的要緊之處不在這裏。
要緊的是這等行徑,若官家事後不追究,那便罷。
若要追究——
這湯或許對人無害。
可倘若換成有害的呢?
這便是這樁事最兇險的地方。
不是這件事本身,是這件事開了什麼樣的口子。
章楶面不改色。
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任何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梁都知。”他開了口,“我之所以敢這樣做——”
他頓了頓。
“是因爲官家待我恩重如山。”
“將我擢至樞密。從一介老朽,封至國公。官家信我,用我,從未疑我。”
“我不能讓官家有半分涉險。”
“若事後官家要追究...”
他抬起眼來,那目光平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我便死。”
“也死得其所。”
說完,他不再言語。
只是盯着梁從政。
這件事必須梁從政點頭,才辦得成。
否則,他章楶的手再長,也伸不到皇帝的飲食裏去。
廊下又靜了下來。
一隻灰斑鳩從檐下飛過,翅膀撲棱棱地響。
梁從政低着頭。
腦子裏不知翻湧了多少念頭。
他想起多少個日夜,趙似批着札子,批到困極,趴在案上便睡着了。
他上前給他披了件大氅,趙似迷迷糊糊地說了句,“從政,朕餓了。”
還有許多許多。
這些碎片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在他心裏攪。
他終於抬起了頭。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合攏,對着章楶,重重一揖。
那揖深得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章相公爲官家周全,膽敢以性命相賭。”
他直起身來,眼眶微微泛紅。
“我雖是無根之人,卻也知曉何爲忠君。”
“官家待我,同樣恩重如山。”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此事,願與章相公一道。”
“若官家事後懲處...”
他抬起眼,望着章楶。
“願以項上人頭相抵。”
章楶看着梁從政。
看着這個在深宮裏浮沉了幾十年的內侍。
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攥緊的拳頭,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豁出去的決絕。
章楶在心中,不由得對他高看了一分。
不是所有人都有這份膽色。
更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爲一個忠字押上性命。
“既如此。”
章楶將袍袖一拂。
“那便一起去尋御醫,先驗一驗藥效。”
他頓了頓。
“雖說老夫已飲過多次,並無問題。但事關官家,還需萬分謹慎纔好。”
梁從政重重點頭。
兩人不再言語,並肩往隨行御醫的住所走去。
廊下的影子被日頭拉得又細又長,腳步聲在青磚地上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甬道盡頭。
...
行在裏。
趙似對廊外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他正站在輿圖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河北東西二路之間來回逡巡。
要不要繼續調兵?
將南方的禁軍也調過來?
他拿起硃筆,在京西南路、荊湖北路的位置上虛畫了幾個圈。
他將硃筆擱下了。
“不必。”
他自言自語。
細想下來,眼下兵力用於防守已然足夠。
易州城內八萬禁軍加四萬廂軍,背靠堅城,糧草充足。
遼軍雖有二十五萬,可城池就那麼大,遼軍不可能二十五萬人全壓上來攻城。
城根底下站都站不下那麼多人。
一波一波輪着上,不過是添油。
而宋軍以逸待勞,城頭的弩機砲石只管往下招呼便是。
貿然增兵,反倒容易被遼軍圍點打援。
遼騎的機動優勢擺在那裏,野戰之中,弑�拉得太長便是自尋死路。
況且,遼國這次傾全國之兵南下,糧草壓力比大宋大多了。
二十五萬張嘴,每日要喫掉多少?
再加上戰馬,一匹馬的食量抵得上五個兵。
蕭兀納的糧道要從涿州一路拉過來,百餘里路,中間還隔着個被燒成焦土的淶水城。
只要宋軍堅守幾個月,遼軍自己便會潰退。
優勢還在大宋這邊。
很快,他便斷了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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