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現在。入城。”
...
淶水城外兩裏。
蕭兀納坐在一塊半埋在泥土裏的條石上,望着遠處那片焦黑的廢墟。
淶水城的城牆還在,可城裏的房屋已燒得一間不剩。
白日裏遠遠望去,城牆裏頭黑洞洞的一片,像是被人連根拔走了五臟六腑,只剩一具空殼。
走近了更糟。
焦糊味和着水井裏浸了灰的污水氣息一起湧上來,燻得人睜不開眼。
他派了一隊人進城清理,兩個時辰才騰出幾十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空地。
這點地方,連傷病號都安置不下。
大軍只能在城外紮營。
蕭兀納將手中的羊皮水囊擰開,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着一股子皮囊味。
他望着那片廢墟,眉頭皺得像是刀刻出來的兩條深溝。
原本不是這樣的。
他原本想的是另外一番局面。
趁章楶主力還在淶水、新城一線,以大遼鐵騎的優勢,在官道上一口一口地喫掉宋軍大部。
喫掉主力,回頭再拿回易州。
再南下,進逼宋境,迫使宋廷將西線的禁軍調回來。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棋局。
可如今這局棋,第一環便落了空。
章楶撤得太快。
不是一般地快。
而蕭敵裏帶去的太和宮分軍,居然正面交鋒被宋軍騎兵打殘了一半。
這已不僅僅是棋沒下好。
這是對手把棋盤翻了過來,告訴他:你這些子,不是這麼下的。
要不要繼續打?
蕭兀納將這個念頭含在嘴裏,嚼了半晌,又吐了出來。
繼續往南打,易州城有章楶近八萬人守着,城牆又是宋人加固過的。
強攻,便是拿騎兵往石頭上撞。
繞過去?
往哪繞?
西邊是太行山,東邊是拒馬河與宋境的重兵防線。
只要易州不拿下來,他這支大軍的糧道便永遠暴露在宋軍的刀口下。
可若不繼續打,回涿州?
那便是承認這一趟白來了。
白來了,倒還好說。
但怎麼跟陛下交代?
宋軍太強?
不好打?
打不過?
蕭兀納嘆了口氣。
這時身後傳來靴聲。
他不必回頭便知道是誰。
耶律和魯斡走到他身旁,也望着那片焦黑的廢墟。
兩個人並肩站了許久,誰也沒有開口。
最後還是耶律和魯斡先出了聲。
“特免。蕭敵裏的事,怎麼處置?”
蕭兀納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地上拔了一根半焦的草莖,捻在指間,慢慢地轉着。
“那是陛下的親軍。”
他說了這麼一句。
耶律和魯斡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廢墟移到了蕭兀納的臉上。
蕭兀納苦笑了一聲,將草莖丟在地上。
“臨行前陛下給了我臨機處置之權。按軍法,輕敵冒進,折損過半,斬了他都不爲過。”
他頓了頓。
“可他是太和宮分軍都詳穩。那是陛下的親軍。”
這句話他重複了兩遍,每一遍的意思都不一樣。
第一遍說的是事實。
第二遍說的是事實背後的分量。
耶律和魯斡知道蕭兀納的意思。
他是皇帝的親弟弟,如今身兼監軍,論宗室身份,論軍中職權,他其實是更有資格處置蕭敵裏的人。
可他也什麼都沒有說。
有些事,不是權不權的問題。
是斬了以後,陛下會不會不滿的問題。
“那便上報吧。”耶律和魯斡說,“讓朝廷處置。”
蕭兀納點了點頭。
“也只能如此了。”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月亮從太行山脊上升了起來,清冷的光灑在那片焦黑的廢墟上,將殘垣斷壁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遠處營地裏傳來馬的嘶鳴與士兵低低的絮語,摻雜着一陣若有若無的鼾聲。
? 第153章 獻國公【求月票,推薦票】
六月二十一日。
易州城上空日色慘白,暑氣蒸騰,城頭旌旗被曬得發蔫,耷拉在旗杆上半動不動。
自章楶大軍撤回易州,至今已過了數日。
東線戰場上一片詭異的平靜,宋遼兩軍除了每日輪番派出的斥候探馬在中間地帶偶有遭遇,再無大戰。
便好似兩國從未開戰一般。
可易州城內的文武都清楚,這平靜不是太平,是兩頭猛獸在對峙中各自喘息,等着下一記撲擊的時機。
而這時機,不在這裏,在西面。
所有人都在等西京道的消息。
趙似這幾日面上看不出焦躁,白日裏照常批閱從汴京發來的奏疏,晚間偶爾召章楶、曾布等重臣議事。
可伺候在他身邊的內侍都察覺到了,官家這幾日食不甘味,夜不安枕。
有時批着批着札子,筆便懸在半空中頓住了,目光越過窗欞往西望去,望許久,才緩緩收回。
今日,消息終於來了。
卯時三刻,一騎快馬自西面官道絕塵而來,馬汗如洗,嘴角掛着白沫,馬上騎士的衣甲上蒙了厚厚一層黃塵。
他在城門口幾乎是滾下馬的,高舉手中蠟封皮筒,扯着沙啞的嗓子喊了一聲:“蔚州大捷!”
...
趙似正在州衙後堂用早膳,一碗粟米粥才喝了小半碗,聞聲將箸往案上一擱,起身便往外走。
梁從政跟在後頭一路小跑,嘴裏念着“官家慢些”,可趙似的步子越走越快,走到前堂時,那傳信騎士已被侍衛攙了進來,單膝跪在堂前,雙手呈上皮筒。
趙似接過,挑開蠟封,抖出帛書。
是姚麟的親筆。
內容簡潔,字跡力透帛背——潘孝安已於六月初九攻克蔚州。
守軍三千餘人降者過半,餘者潰散。
至此,應州、朔州、寰州、蔚州、雲州、山前九州,已有五州,盡入大宋囊中。
帛書末尾另附一行小字:蕭常哥率大軍十萬自新州西進,分兵強攻蔚、雲二州。
蔚州潘孝安據城死守,雲州姚麟親自坐鎮。
蕭常哥猛攻五日,損兵折將逾萬,終不能破城,已於六月十八日撤圍,退往新州方向。
趙似將帛書看了兩遍,然後將它擱在案上,抬起眼來。
堂前侍立的章楶數名將校都看見官家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
“章相公。”趙似將那帛書遞給章楶,“你看看。”
章楶雙手接過,展開細閱。
那張清癯的臉看完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將帛書緩緩捲起,雙手奉還,然後退後一步,朝趙似深深一揖。
趙似轉身對梁從政道:“去,將耶律阿思帶來。”
梁從政一怔,隨即躬身:“臣遵旨。”
耶律阿思被安置在易州城北一所獨院內,院外布了兩層皇城司的暗哨。
他這些日子倒也安分,每日只在院中枯坐,偶爾翻幾頁佛經,更多時候便是一個人望着院中的老槐樹發呆。
他不知自己的下場會是怎樣,也不知遼主那邊會如何處置自己的家人。
這兩根弦日夜繃在他腦子裏,繃得他鬢角都白了幾根。
今日院門被推開時,耶律阿思正坐在槐樹下喝一碗涼茶。
他抬頭看見梁從政身後跟着四名全副披掛的侍衛,心頭一沉。
茶碗擱在石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走吧。”梁從政面無表情。
耶律阿思沒有問去哪。
他整了整衣冠,跟在梁從政身後出了院門。
一路上他盤算了許多種可能,全是壞的那種。
行在殿內已站滿了人。
文官武將分列兩側,個個面上帶着幾分尚未褪盡的興奮。
耶律阿思被引到堂前時,下意識地掃了一圈那些面孔。
他在西京道做了多年留守,察言觀色的本事是有的。
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告訴他,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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