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靠在御榻上,看着底下人像鬥雞一樣互相啄來啄去。
都說得有道理。
漢臣說國庫撐不住——他何嘗不知道?
這些年西北路花錢如流水,南京道十五萬戍卒的餉銀年年漲,耶律阿思那邊還不知貪了多少。
再加二十萬大軍南下,糧草從哪裏來,他心裏也沒底。
可契丹人這邊說得也沒錯。面子怎麼辦?
他已經替西夏出了頭,國書也發了,兵也調了。
這時候縮回去,以後草原上誰還認他是頭狼?
應州,易州。
能兵不血刃拿回來當然好,可宋人憑什麼還?
他越想越煩。
爲了一個西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後悔,可後悔有用嗎?
殿中爭吵愈烈。
已經有人開始翻舊賬了。
蕭奪剌指着牛溫舒罵漢臣喫裏扒外,梁援拍案而起回罵武將只顧自己軍功不顧國計民生。
蕭奪裏懶在一旁冷笑,蕭陶隗面色鐵青。
耶律洪基忽然覺得煩了。
這些話,反覆聽了六七日。
“都住口。”
聲音不大,卻將殿中所有聲音齊齊斬斷。
耶律洪基坐直身子,將手伸進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一顆骰子。
骨質,硃砂點,棱角磨得圓潤髮亮。
殿中所有目光都黏在了那顆骰子上。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往後縮了半步。
都認得這東西。
這些年,皇帝每逢難以決斷之事便用它。
升官貶官,放到哪裏,給什麼品級——骰子一擲,萬事皆休。
可那是人事。
眼下要決的是國戰。
梁援臉色瞬間白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陛下!事關國撸M能以——”
“朕說了算。”
梁援僵住,喉結上下滾了兩滾,退回去時步子有些踉蹌。
牛溫舒閉上眼睛。趙廷睦低下頭,攥在袖中的雙手隱隱發顫。漢臣班列中有人眼眶已紅。
契丹官員那邊也沒歡呼。
蕭奪裏懶與蕭陶隗對視一眼,誰也沒開口。
用骰子決國戰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可反對?
這些年反對過的人都不在朝堂上了。
蕭常哥的拇指停在了刀柄上,眉頭微擰,旋即鬆開。
耶律洪基將骰子託在掌心。
“雙數就打。單數就議和。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鴉雀無聲。
不是沒有異議。
是不敢有。
耶律洪基將手伸到御案上方。
骰子懸在半空,燭火在骨質棱面上跳出一片細碎的光。
梁援攥着笏板的手節節發白。
蕭奪剌屏住了呼吸。
趙廷睦閉目唸唸有詞。
牛溫舒眼皮微顫。
蕭奪裏懶下頜咬得棱角分明。
蕭常哥的拇指在刀柄上按得比方纔又重了幾分。
滿殿文武的心,都懸在那顆骰子上。
手腕一翻。
嗒。嗒。嗒。
彈跳三下。停住了。
內侍趨步上前,低頭看了一眼,雙手捧起骰子送到御前。
耶律洪基歪着頭看了一眼。
“四。”
“雙數。打。”
四個字,輕飄飄落在殿中。
漢臣班列裏,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捂住了臉。
梁援站在最前面,那雙老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看着一棟百年老宅的地基在面前一寸寸裂開。
牛溫舒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一扯。
趙廷睦長嘆一聲,那嘆氣聲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契丹官員那邊便不同了。
蕭奪剌頭一個將雙手舉過頭頂:“陛下聖明!”
蕭奪裏懶重重點頭,蕭陶隗抱拳高呼。
山呼在殿樑上滾來滾去。
耶律洪基站起身來。
“傳朕旨意。其一,上京道、中京道、東京道三路徵兵徵糧。”
“二十萬大軍,兩月內集結。”
“其二,着南院宣徽使蕭常哥爲行營都統,領十萬大軍先行南下。”
“走中京道,過歸化州,直入西京道,火速增援耶律阿思。”
“其三,傳旨西北路招討使耶律斡特剌:克烈部既已降服,着其率西北路全部精銳剋日拔營東返。”
“散兵遊勇,不必再管。”
他頓了頓,掃過底下。
“朕倒要看看,他趙似一個十七歲的娃娃,拿什麼擋我契丹鐵騎。”
“陛下聖明!”
契丹官員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
蕭奪剌已與蕭陶隗議論行軍路線:走中京道過歸化州,快馬加鞭,半月可抵大同。
漢臣班列中,梁援緩緩轉身,往殿外走。沒有等散朝的旨意。
牛溫舒跟在他身後。趙廷睦第三個。
一個接一個,漢臣們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承乾殿。
沒有人攔,也沒有人看他們一眼。
殿外,草原晨風迎面撲來。
梁援站在石階上,抬頭望着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半晌無言。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 第146章 捷報頻傳,蔡京的奇招
易州行在。
趙似坐在臨時闢出的偏殿中,面前案上攤着兩份剛到的急遞。
一份來自西北,折可適親筆,火漆封筒上蓋着經略司的朱印。
一份來自河東,姚麟的軍報,封筒邊角已磨得起了毛。
他先拆了西北那封。
展帛細讀,越讀越快。
讀到第三行,嘴角已扯到了耳根。
讀到第五行,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梁從政立在案側,見官家笑得如此開懷,也不禁湊趣道:“官家,折經略那邊——”
“你自己看。”
趙似將帛書塞進他手裏,起身離案,在殿中來回踱步。
步履輕快,靴底踩在青磚上嗒嗒作響。
“鳴沙城炸營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是壓都壓不住的笑。
“五萬。自相殘殺,死了超過五萬。”
梁從政捧着帛書的手微微一顫。
“折可適沒有趁機進攻。”
趙似又踱了起來,“現在還逼着西夏朝廷繼續加徵、繼續徵兵。”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樹,枝葉間漏下碎碎的日光。
“好。好一個折可適,好一個宗澤。”
趙似轉過身來。
“朕就怕他們貪功冒進。五萬敵軍自相殘殺,換作旁的將領,十有八九已揮師殺進去了。”
“可他們倆居然能如此冷靜,有大將風采,朕沒看錯人。”
梁從政將帛書讀完,雙手捧還,低聲道:“折經略跟宗侍郎都是人中龍鳳,自然明白官家的意思。”
趙似將帛書擱回案上,目光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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