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既如此,還等什麼?你我幾家的私兵加在一處,少說也有兩千人。”
“趁天還沒亮,直撲留守府,一舉拿下耶律阿思!“
“薛掌櫃說得是。“馬家家主接口道,“耶律阿思此時怕是還在後堂睡覺。等天亮了,他想跑也來不及。“
張家家主抬起手,滿室又安靜下來。
他將目光轉向坐在末席的韓珪。
“韓先生,有一事須得確認。“
“東門那邊,自然有韓慶守着,不成問題。”
“可西門、北門、南門的守將...“
韓珪放下手中茶盞,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
“張東家不必擔心,我已經跟他們談好了。“
張家家主聞言,撫掌一笑。
然後他站起身來,將袖中那捲城防圖平鋪在案面上,手指在圖上一處硃砂圈出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既如此,那就...”
“卯時末。各傢俬兵在東城馬家貨棧前集結。“
他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不留餘地,一鼓作氣。“
十幾隻手,齊刷刷地按在了案面上。
卯時末。
天已大亮,日頭從採涼山後升起來,將大同城的青色城牆染成一片赭黃。
東城馬家貨棧前的空地上,近兩千人已列好了隊。
這些人身上穿的雖是各色便袍——灰的、藍的、黑的,可手中的刀槍卻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薛家鐵坊這些年來攢下的家底,冷鍛的刀身、硬木裹鐵的長槍、鐵鏃白羽的箭矢,比耶律阿思庫房裏的軍械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張家家主站在隊伍最前頭,旁邊是薛掌櫃、周員外、馬家家主。
韓珪站在稍後的位置,依舊是一身素袍,雙手攏在袖中,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赴一場尋常的宴席。
“諸位。“張家家主轉過身,面朝腥恕�
“去留守府。“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
兩千人沿着東街往西走,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沉悶的河。
沿街的百姓從門縫裏探出半張臉,旋即縮回去,將門閂拉得更緊了些。
有些人在門後低聲問發生了什麼,沒有人回答。
可也沒有人去向留守府報信。
留守府門前,四個守門的親兵正打着哈欠。
昨夜的巡營折騰了半宿,今晨又被耶律阿思叫起來去城中富戶家催糧,一個個困得眼皮打架。
其中一個年紀輕的,靠在門柱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幾乎要睡着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他抬起眼,看見東街盡頭湧出了黑壓壓的人頭,刀槍在晨光下亮得像一條冰冷的河。
他的睏意瞬間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裏抽走了,只是瞬間,他就覺得自己渾身冰涼。
“有、有——“他的嘴脣抖得厲害,那個“敵“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旁邊的老兵比他機靈得多。
他只往街面上瞥了一眼,便將手中的長矛往地上一撂,轉身就往府裏跑。
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那年輕親兵吼了一聲:“還愣着做什麼!不想死的就跟上!“
“去、去哪?“
那老兵沒有回答他,而是對着湧上來的人潮高聲喊道:“我知道耶律阿思在哪!在後堂!跟我來!“
這一嗓子,把留守府門前殘存的那點抵抗意志徹底喊沒了。
剩下的親兵們面面相覷,有人放下了刀,有人跟着那老兵一起往府裏跑,有人直接翻過院牆跑進了隔壁的巷子。
沒有一個人抽出兵器。
沒有一個人擋在門口。
兩千私兵如潮水般湧入留守府。
後堂中,耶律阿思正披着一件單衣,赤着腳站在地上。
他方纔被前院的喊殺聲驚醒,還沒來得及穿上靴子,門便被撞開了。
當先進來的是那個方纔在門口喊“我知道他在哪“的老兵。
他身後跟着四五個私兵,再往後,是黑壓壓的人頭將整個院子塞得滿滿當當。
耶律阿思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紫檀木大案上,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你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卻沒人給他機會。
幾個私兵衝上來,將他按在地上。
有人扯了條麻繩過來,三下兩下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
耶律阿思被按在地上,臉貼着冰涼的石磚。
...
留守府門外,石階之前。
張家家主看着被五花大綁押出來的耶律阿思,又看了一眼天光。
卯時將盡,辰時在即。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韓珪道:“韓先生,有勞你走一趟東門。王師該入城了。“
韓珪拱手,什麼都沒說,轉身便走。
他的背影在東街上漸行漸遠,素色袍角被晨風撩起一角,又落下。
張家家主目送韓珪遠去,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面朝身後那些漢人富商們。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最後停在薛掌櫃臉上,又移到周員外臉上,再移到馬家家主臉上。
“諸位,今日這個時機,當真是好。“
“南街的蕭家皮貨行,西市的耶律家馬場,北坊的蕭記邸店——這些年,這些契丹人仗着自己是皇族旁支、後族姻親,搶了咱們多少生意?“
“如今王師來了。一不做,二不休。“
院子裏驟然安靜了。然後薛掌櫃第一個將拳頭攥緊。
周員外捋了捋鬍鬚,那雙平日裏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兩塊冰。
馬家家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身後的管家點了點頭。
然後像是決了堤。
“蕭家皮貨行交給我。“
“耶律家的鋪子別跟我搶。“
“西市的邸店是我家的,當年被蕭氏奪了地契,今日該還回來了。“
不多時。
城中各處,凡是住着契丹商賈與權貴的裏坊,街面上漸次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門板被撞開的悶響,以及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南街蕭家皮貨行的掌櫃是在自家後院的柴房裏被發現的,幾個私兵將他拖出來時,他嘴裏還在喊“我堂兄是南院樞密院的人“。
沒有人理會。
西市的耶律家馬場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北坊的蕭記邸店,周員外親自帶着人衝進去,從牆上摘下了那塊被奪走多年的匾額,用袖子擦了擦灰,對身後人說。
“擡回去。這是我周家的東西。“
那是一種積蓄了百餘年、在這一刻全面潰堤的恨意。
城東門。
韓珪走上城樓時,東門守將韓慶已將城門守軍全部撤下。
城外那片望不到頭的宋軍連營正在晨光中緩緩甦醒,旌旗獵獵,甲冑如霜。
“開城門。“韓珪說道。
韓慶轉過身,朝城下揚了揚手。
城門口十幾個士卒合力轉動絞盤,鐵鏈嘩啦啦地響起來,厚重的城門在鉸鏈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
門縫越來越寬,城外晨光湧進來,將門洞裏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土照得纖毫畢現。
城外,姚麟的大軍已在列陣等候。數萬禁軍排成了三個方陣,甲冑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姚麟勒馬立在陣前,一手攥着繮繩,一手按着腰間佩劍。
他望着那扇緩緩打開的大門,灰白眉頭微微揚起,然後轉過身,對身旁的賈嵓道。
“派五百人進去,先接管城頭,看看情況。“
賈嵓抱拳,撥馬便走。
片刻之後,五百步卒從陣中分列而出,整隊疾步,穿過門洞,沿着馬道登上了城樓。
他們在城牆上散開,沿着垛口往南北兩個方向推進,將城頭的各處要害一一控制在手。
城牆上散落着遼軍撤走時留下的雜物。
幾桿斷了頭的長矛、一隻翻倒的銅鍋、一面被踩得滿是泥印的遼國黑旗。
一盞茶的工夫,城頭升起了三面赤底黑緣的大宋旌旗。
那是事先約定好的信號:城防已控,可以入城。
姚麟這才拔出腰間佩劍,往城門方向一指。
“入城。“
數萬禁軍井然有序地穿過東門門洞,馬蹄聲與腳步聲在城門洞中匯成了一條沉悶而悠長的迴響。
姚麟策馬入城時,韓珪正站在城門內側,依舊是那身素袍,依舊是雙手攏在袖中,面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等一位赴約的故人。
姚麟翻身下馬,先朝韓珪拱了拱手,然後目光往四周一掃。
“你是何人?昨夜來我營帳說話的張東家,怎的不在?“
韓珪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嘆。
“回姚帥。他們此刻正在城中各處忙着——搶那些契丹商人的東西。“
姚麟聞言一愣。
他站在原地,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他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轉過身,對賈嵓吩咐道。
“你速帶各部接管四門及各坊城防。城中所有要害處,一應換防。不可鬆懈。“
賈嵓抱拳:“喏。“轉身便走。
姚麟回過頭,正要開口,韓珪卻先說話了。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韓珪緩緩開口。
“姚帥,這些人現在是順民。若是哪天遼國大軍來了,他們大約又會變成反民了。“
姚麟的目光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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