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對。”趙似點頭。
“死死釘在南京道正面,讓耶律和魯斡一兵一卒都不敢西調。給姚麟爭時間。”
章楶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方纔那股愧疚與焦躁已經消散了大半。
他是打了半輩子仗的人。
一旦看清了全局,心便定了。
“臣明白了。明日午時,猛火油全投。臣親自督陣。”
趙似點頭。
然後他想了想,又開口了。
“還有一事。”
章楶看向他。
“把朕在易州的消息,放出去。”
章楶一愣。
趙似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日光湧進來,照在他那張被風塵覆蓋的年輕面孔上。
“讓遼人知道,大宋天子就在這裏。”
“讓耶律和魯斡親自來對付朕。”
章楶立在帳中,望着那道逆光中的背影。
少年天子以身爲餌。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與此同時,涿州城內。
耶律和魯斡正在更換甲冑,準備起身支援易州,但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親衛推門而入,雙手捧着兩隻蠟封皮筒。
“留守,析津府急遞。蕭同知連發兩封,說務必要先送到您手上。”
耶律和魯斡放下湯碗,接過第一隻皮筒,拆開蠟封,抽出帛書。
應州陷落。
西京告急。
耶律阿思求援。
他翻到背面,看見蕭得裏底添上的幾行字:涿州之兵是進是守,是保南京還是援西京,還請留守定奪。
他沒有立刻說話,又拆開了第二隻皮筒。
這一封比前一封短,字卻更急,墨跡潦草,顯然是寫完第一封后又匆忙補上的。
宋軍已在雁門關外聚兵不下二十萬。
若再算河北易州方向,宋軍總數恐逾三十萬。
此番宋國盡起銳卒,請留守慎斷。
耶律和魯斡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二十萬。
西京方向,竟有二十萬。
他將兩封帛書並排鋪在案上,來回看了三遍。
理智告訴他,西京道那二十萬的消息來得太突然。
不合常理。
但耶律阿思也不可能謊報軍情纔對。
他想不通,不過他也沒在這個問題思慮太久,他現在想的是。
那易州還去不去?
耶律和魯斡停下腳步,兩手撐在輿圖兩邊,眼睛在涿州、易州、析津府之間轉來轉去。
算兵力,他手上南京道的家底滿打滿算十五萬。
這些年朝廷撥下來的錢糧一年比一年少,他使勁撐着,纔沒讓喫空餉的風氣把底子掏空。
眼下河北當面宋軍號稱十萬,他要是把十五萬全壓上去,擋住東線問題不大。
別說擋住,打一場像樣的守城戰,他都有七分把握。
可西面怎麼辦。
耶律和魯斡伸出手指,順着輿圖上的標記慢慢往西劃。
應州、奉聖州、歸化州、可汗州……
這些州要是一個接一個丟了,宋軍鐵定要撲居庸關。
居庸關雖然地勢險要,可大同要是沒了,那道雄關就成了一顆孤子,能撐幾天?
居庸關再一破,析津府西邊就跟被豁開了個口子,什麼屏障都沒有了。
到時候宋軍東路十萬壓過來,西路二十萬從後頭殺過來,兩面一合。
他這十五萬人就是甕中之鱉。
這念頭冒出來,一陣涼意直躥到後腦勺。
耶律和魯斡閉了閉眼,長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空曠的帳子裏迴盪了好一會兒。
“易州……”他低聲唸了一句,接着搖了搖頭。
罷了,不能去了。
耶律和魯斡提起筆,蘸飽了墨,懸在紙上卻遲遲不落。
墨汁在筆尖聚了一會兒,終於掉下一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
最終他還是做出了決斷。
放棄易州,集中兵力,死守涿州與析津府。
這是南京道的底線,也是他耶律和魯斡的底線。
西京丟了,那是耶律阿思的事,朝廷怪不到他頭上。
可南京道要是在他手裏出了岔子,析津府這座南面頭等重鎮有個好歹,他耶律和魯斡就是有一百顆腦袋,也不夠陛下砍的。
想到這裏,耶律和魯斡不再遲疑,落筆如飛。
先給析津府的蕭得裏底寫了回信,叫他嚴守城池,預備大戰。
接着另起一函,停了一停,還是決定給大同府的耶律阿思去一封。
措辭斟酌了再三,最後寫得剋制。
只說自己這邊也被宋軍牽制,難以分兵,要他務必固守待援。
寫完之後又讀了一遍,總覺得這話有些單薄。
可這個節骨眼上,除了指望他撐住,還能怎麼辦?
耶律和魯斡將信摺好,封上火漆,到底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隨即喚來行軍文書,命他以八百里加急擬一份急報,連夜送往七百里外的上京臨潢府。
急報的措辭跟蕭得裏底那封差不多。
西京、南京兩道危急,速派援軍,否則兩道俱失,後果不堪設想。
而此刻遠在大同府裏的耶律阿思,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他因爲怕自己貪墨軍餉導致西京道兵員不足的事被朝廷知道,而誇大的宋軍數量撒下彌天大謊。
會讓蕭得裏底信以爲真,連發兩封急信報到南京。
如今又讓手握十五萬大軍的耶律和魯斡因此縮手縮腳,不敢西援一步。
而那座連通東西兩線的易州城下,將再也等不到本該到來的契丹騎兵了。
? 第133章 狄諮,先登。
五月二十八日,卯時二刻。
天邊剛泛出蟹殼青,暑氣尚未蒸騰。
營中火頭軍已在各處支起了大鍋。
今日伙食比往日多了一倍——餅子、鹹肉、菜湯,管夠。
老卒們端着碗蹲在地上喫,誰也不說話。
當兵的人都明白這頓飯是什麼意思。
趙似出帳時已披掛整齊。
魚鱗細鎧貼身而束,外罩素白戰袍,腰間佩劍換了柄窄身直刃的斬馬劍。
章楶已候在帳外,甲冑上沾着露水,他天不亮便親自複查過了投石機、猛火油、浮橋、衝車。
“都齊了?”
“齊了。”章楶點頭,“二十架投石機,三千斤猛火油,六道浮橋,六輛衝車。”
趙似沒有多問。他信章楶。
卯時三刻,鼓聲響了。
不是尋常的點兵鼓——是《大武》之樂,天子親征所用的軍樂。
鼓點沉而緩,一聲一頓,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九萬禁軍從各營湧出,步卒在前、弓弩手居中、騎兵壓兩翼,依軍陣在大營前曠野上列開。
晨風從西邊捲過,將陣中旗幟扯得獵獵作響。
那面最大的是趙似的天子旌旗——赤底黑緣,正中一個斗大的「宋」字。
趙似翻身上馬,沿軍陣前沿緩緩走了一趟。
馬走得慢,他從第一排步卒面前過,前排老卒能看清官家甲冑上細密的鱗片紋路,能看見那張年輕面孔上被風沙磨出的粗糲。
走到右翼騎兵陣前時,一個年輕騎卒偷偷抬了下眼,正對上趙似的目光。
那騎卒慌得立刻低下頭去,耳根子燒得通紅。
趙似笑了一下。
走完一圈,他在指揮台前翻身下馬,將繮繩丟給梁從政,大步登上土臺。
大軍瞬間安靜下來。
“朕這有一封信。”
“是朕出征前收到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展開。
“寫信的是個女子。十七歲。”
前排有些人交換了眼神。
十七歲的女子,寫信給官家?
這跟打仗有什麼關係?
趙似沒有理會那些眼神。
他將素箋舉到眼前,念道:
“聞道官家徵北寇,六軍雷動山河吼。手按龍泉光射鬥,胡塵走,燕雲十六歸疆候。”
“身在深閨空袖手,願將此調爲金缶。待到王師清塞後,春如繡,太平萬世從今壽。”
唸完,他放下素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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