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撲到牀榻邊,用力搖晃着趙佶的胳膊。
“大王!大王醒醒!出大事了!您快醒醒啊!”
可趙佶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已醉得爛泥一般。
任憑他怎麼搖怎麼喊,都只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幾句不清不楚的酒話,又沉沉睡了過去,連眼睛都沒睜一下。
童貫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想讓人取冷水來潑醒趙佶。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着環佩叮噹,冷冽的女聲驟然響起:“住手。”
童貫猛地回頭,只見端王妃王氏站在寢殿門口,一身素白的喪服,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眼底卻滿是恨意。
她身後跟着四名膀大腰圓的內侍,個個面色凝重。
童貫心裏一咯噔,連忙躬身行禮:“奴婢見過王妃。”
王氏沒理他的禮,目光掃過牀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趙佶,又落在童貫身上,聲音冷得像臘月裏的寒冰。
“就是你,整日蠱惑大王,流連勾欄瓦舍,飲酒狎妓,做出這等敗壞門楣的混賬事?”
童貫一愣,連忙道:“王妃明鑑!奴婢不敢!奴婢……”
“不敢?”王氏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着,顯然是氣到了極致。
“若不是你在一旁攛掇,大王怎會做出這等事?”
“若不是這一夜的荒唐,章相公怎會在靈前發難?”
“太后怎會下旨圈禁?”
“若不是你...”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頓住,死死咬着後槽牙,才把那句“本該是大王的皇位”嚥了回去。
新君已定,九五之尊已是趙似的囊中之物,這話若是傳出去,便是帜娴拇笞铮叶家裟X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決絕,對着身後的內侍冷喝一聲。
“還愣着幹什麼?把這蠱惑主子的狗奴拖出去,杖斃!”
那四名內侍對視一眼,皆是面露猶豫。
童貫是大王最貼身的內侍,平日裏最受寵信,如今大王還醉着,他們若是真把人杖斃了,日後大王醒了,他們哪裏有好果子喫?
“怎麼?我的話,你們也敢不聽了?”
王氏柳眉倒豎,厲聲呵斥。
“今日不打死他,明日我們全府上下,都要被他害死!出了事,我一力承擔!動手!”
內侍們被她這一喝,再也不敢猶豫,上前兩步便要摁住童貫。
童貫徹底懵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沒等來新君的問罪,先就要死在端王妃手裏。
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咚咚作響。
“王妃饒命!奴婢冤枉啊!這事根本不是奴婢攛掇的!是簡王!是簡王設的局啊!”
這句話一出,寢殿內瞬間安靜了。
王氏的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
“奴婢沒有胡說!”
童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
“昨夜的酒,是簡王府送來的!那些妓女,也是簡王府的人花錢找來的!”
“是簡王府的馮成,親自登門,攛掇大王去的樊樓!王妃明鑑啊!”
他急紅了眼,口不擇言地嘶吼道。
“簡王他肯定早就知道官家病危!”
“他就是故意設下這個局,毀了大王的名聲,讓大王坐不上那把龍椅!”
“說不定……說不定先帝的駕崩,都和他脫不了干係!”
“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他前腳設局,後腳官家就駕崩了!”
“住口!”
王氏臉色煞白,厲聲喝止,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看到周圍沒人後,對着身後的內侍厲聲道:“把他的嘴給我捂上!”
兩名內侍連忙上前,死死捂住了童貫的嘴。
童貫嗚嗚地掙扎着,眼睛瞪得滾圓,腦袋拼命點着,像是在說自己說的都是真的。
王氏死死盯着他,半晌才緩緩開口。
“你剛纔說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就點頭。”
捂在童貫嘴上的手鬆了鬆,童貫連忙瘋狂點頭,腦袋點得像撥浪鼓一般,嘴裏嗚嗚地說着什麼,眼裏滿是哀求。
王氏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腦子裏飛速轉着。
趙佶是什麼性子,她比誰都清楚。
好色貪杯是真,可平日裏再荒唐,也從不敢這般大張旗鼓地包下全城的名妓,徹夜不歸。
若不是有人刻意攛掇,刻意設局,他絕不會做出這等自毀前程的事。
若真是簡王設局奪嫡,那似乎還有挽救之機。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對着身後的內侍宮女冷聲道。
“今日在這裏聽到的每一個字,誰敢往外傳半個字,立刻亂棍打死,扔到亂葬崗去,家裏人也一併發落。聽明白了嗎?”
腥藝樀没觑w魄散,齊齊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奴婢,奴婢不敢!絕不敢外傳半個字!”
王氏揮了揮手,讓他們都退出去,然後對着那兩個摁着童貫的內侍道。
“把他帶到後院的涼亭去,我有話要問他。”
第16章 他們的話能信麼?
晨時初。
汴京城的晨霧終於散盡了,灰白的天光越過皇城的宮牆,落在福寧殿連綿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滿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梁從政在前引路,身後跟着個身形精瘦的少年內侍,正是馮成。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馮成到現在都還覺得像踩在雲裏,腳下虛浮得厲害。
昨夜他從端王府出來,回府處置完首尾,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宮裏派來的內侍恭恭敬敬地請上了馬車,一路直入皇城,到了這福寧殿外。
他腦子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殿下成了官家了。
自家那個素來孤僻冷清、只愛悶在書房裏讀書的殿下,一夜之間,成了這大宋萬里江山的天子。
梁從政在偏殿門前站定,抬手輕輕推開了殿門,側身對着馮成做了個“請”的手勢。
“馮供奉,官家在裏面等着您呢。”
馮成渾身一僵,連忙躬身擺手,臉都漲紅了。
“梁都知折殺奴婢了!奴婢就是個伺候人的,當不起您這聲供奉!”
他在簡王府裏待了十一年,最高也不過是個貼身伺候的內侍,連個正經的內侍官階都沒有,哪裏敢受內侍省都知這般禮遇。
梁從政卻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沒有半分輕視。
“你是官家潛邸的心腹人,自小伴在官家身邊,這聲供奉,你當得起。快進去吧,別讓官家等急了。”
馮成咬了咬下脣,沒敢再多說,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袖角,低頭快步踏入了偏殿。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與動靜。
趙似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依舊穿着那身粗麻斬衰喪服,手裏摩挲着那根青竹杖,抬眼看向進來的人。
馮成看着坐在上首的人,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磚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稱呼都亂了。
“殿、殿下……不!不!官家!奴婢馮成,叩見官家!吾皇萬歲!”
他磕完頭,依舊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連頭都不敢抬。
昨夜在簡王府,殿下問他敢不敢去辦那樁掉腦袋的事,他雖怕得要死,卻也敢咬牙應下。
可此刻面對這九五之尊的官家,他只覺得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跳得快要撞碎肋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趙似看着他這副惶恐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竹杖,開口道。
“起來吧,馮成。別緊張,這裏沒有外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就好。”
這聲笑,這熟悉的語氣,像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馮成心裏的惶恐。
他緩緩抬起頭,看着眼前的趙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雖然身上添了威儀,可待他的那份親近,半分都沒變。
他踉蹌着從地上爬起來,垂手立在原地,指尖依舊微微發顫,半晌才緩過那股勁,張了張嘴。
“官家,奴婢……”
“你不用多說,也不用多想。”
趙似的語氣很平靜。
“昨夜的事,你辦得很好,沒有你,朕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你只要記住,從現在起,你是朕最親近的人,就夠了。”
這句話落在馮成耳中,像一道驚雷,炸得他渾身血液都湧了上來。
他鼻子一酸,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再次“撲通”跪倒在地。
“官家!奴婢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這輩子,奴婢這條命就是官家的!”
“官家讓奴婢往東,奴婢絕不往西!官家讓奴婢死,奴婢絕不含糊!”
“起來吧,動不動就跪做什麼。”
趙似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眼底帶着幾分笑意。
“你的忠心,朕已經看到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朕也給你安排好了,往後你就跟着梁從政,在他身邊學着宮裏的規矩,學着辦差理事。”
“等你學得差不多了,能獨當一面了,朕再給你加擔子。”
馮成連忙抹了一把眼角的淚,重重點頭。
“官家放心!奴婢肯定好好學!絕不給官家丟人!”
“梁都知吩咐的事,奴婢一定件件都辦得妥妥帖帖的!”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官家這是在給他鋪路。
梁從政是內侍省都知,是如今宮裏內侍第一人,跟着他學,就等於踩上了往上走的最快的梯子。
趙似“嗯”了一聲,指尖輕輕敲了敲身側的桌案,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色正了正。
“不過眼下,還有件要緊的事要你去辦。”
馮成立刻斂了神色,往前湊了半步,躬身垂首。
“官家請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你先把昨夜辦事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詳細給朕說一遍。”
趙似目光落在馮成身上。
“包括你找了誰,怎麼跟樊樓的人說的,怎麼跟趙佶周旋的,還有最後收尾的事,都別落下。”
“是!”
馮成應聲,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貼到了桌案邊,壓着嗓子,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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