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宗澤的語速慢了下來。
“西夏的党項人疑漢人,可漢人疑不疑党項人?”
“漢人還信不信李乾順?若漢人覺得,只要乖乖聽話,朝廷便不會虧待他們。”
“那官家點的火,充其量不過是讓党項內部多吵幾回架罷了。”
他頓了頓。
“我們要讓漢人恨党項人。”
“讓漢人知道,党項人不拿他們當自己人。”
“讓党項人覺得,漢人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刀子。”
折可適愣住了。
“怎麼個讓法?”
宗澤伸手指向輿圖上西夏境內那些標註着漢人聚居的城寨。
“西夏境內,有許多漢人城鎮。”
折可適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幾個墨跡斑駁的地名上。
“若有一隊蒙面騎兵——”宗澤的手指從那些城鎮上緩緩劃過。
“穿着西夏人的衣服,拿着西夏人的彎刀,去劫掠漢人村寨。”
“見漢人便搶,見漢人便殺,唯獨留幾個活口,讓他們逃回去報信。”
折可適盯着輿圖上宗澤的手指劃過的那幾道線,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上,表情先是錯愕,隨即慢慢變成了某種微妙的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站在宗澤身旁。
“宗監軍,我知道了。”他嚥了口唾沫,“這事——我來操辦。”
宗澤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接話。
折可適又道:“可這還不夠。”
宗澤微微頷首,似乎是等着這句話。
他伸出手,沿着輿圖上韋州城的位置往上,點了點鳴沙城。
“我們正面也得發兵。”
他的聲音沉穩了下來,像是在宣紙上落下一筆濃墨。
“大軍,東進,我們大軍壓過去,嵬名保忠那十萬人便不敢亂動。”
折可適的目光盯着鳴沙城的位置,沒有說話。
“嵬名保忠不動,西夏其餘各州縣便沒有大股兵馬駐防。”
宗澤的手指在輿圖上西夏境內那些散落的州縣一一劃過。
“再派騎兵分散滲透。”
他轉過身來,面朝折可適,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支騎兵的任務就一點,碰到党項人就殺。”
“漢人,放。”
“只留幾個党項人,讓他們回去報信。”
折可適徹底明白了。
這完全就是趙似反間計的升級版,更加露骨,更加殘酷,卻也更加無解。
因爲他知道,這種計策就算被人看出來,也沒有用。
因爲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漢人被搶是不是事實?
党項人被殺是不是事實?
對於党項人來說,你說這是計郑�
不對吧,這党項人打下來的土地,陛下讓漢人當家做主是不是有這事?
党項人被殺了,漢人被放了,是不是有這事?
宋國人是漢人,你們也是漢人。
是不是你們暗中早已投眨�
至於漢人,也是一樣。
你們這些党項人日常欺負我們的事少了?
現在只不過因爲漢化國策更加激烈而已。
你說是宋人使計?
別開玩笑了,說到底就是爲了包庇党項人罷了。
折可適看着輿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沉默了良久。
“宗監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你這也太毒了些——”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不妥,硬生生扭了個彎。
“——挺好的。”
宗澤苦笑了一聲。
轉過身,走到案邊。
“折帥以爲,我願意用此毒計?”
折可適聞言,心中一凜,連忙擺手道:“宗監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要想得出來,我也不必來做這個惡人了。”
宗澤截住了他的話,語氣裏沒有責備,只餘淡淡的無奈。
折可適站在原地,那張被西北風沙打磨得粗糲的臉上,竟罕見地浮起了一絲尷尬。
他摸了摸後頸,乾咳了一聲。
“宗監軍——咳,我折某打仗在行,這種……這種計策,實在不擅長。”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胸脯。
“放心,這事我來辦。我不怕良心難安,反正我折某人殺西夏人也不是頭一回了。”
宗澤搖了搖頭。
“折帥,你不必寬慰我。”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抬眼望向窗外那棵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蔫的老榆樹。
陽光從葉片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把碎金。
“我雖有些不忍,但還不至於下不去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畢竟說到底,他們是西夏人,然後,纔是漢人。”
折可適沒有說話。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虎目中那股方纔還帶着幾分侷促的神色,此刻已全然被一股冷峻的殺伐之氣所取代。
“來人!”
堂外親兵應聲而入。
“傳令劉法、苗履——速來帥帳議事。不得有誤。”
“喏!”
親兵轉身大步離去,皮靴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折可適直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拔出腰間那柄短刃,用刀尖在韋州的位置上狠狠一戳。
“嵬名保忠的十萬大軍——老子這回不跟你硬拼。”
他轉過身,看着宗澤,咧了咧嘴。
那笑意裏沒有半分溫度。
“老子要讓西夏人自己跟自己打起來。”
宗澤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窗外,老榆樹的葉片在午後熱風裏簌簌作響。
遠處的天邊,有一片鉛灰色的雲正在悄悄地攢聚。
那顏色,跟三個月前零波山下的那片雨雲,如出一轍。
? 第121章 計劃有變計劃有變。
元符三年五月十八日,河北西路,真定府界。
日頭已偏西,斜陽將官道兩側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斑駁地落在那一列望不到頭的行軍隊伍上。
旌旗翻卷,戈戟如林。
捧日、龍衛二軍爲前驅,騎兵過處,鐵蹄踏得黃土官道上煙塵蔽天,隔着一里地都能聽見那悶雷般的蹄聲。
天武軍步卒緊隨其後,將士們的甲冑在斜陽下泛着幽幽的光,步伍整齊,軍容肅然。
御輦行在神衛軍陣中,四周班直侍衛環列如鐵桶。
輦內。
趙似盤腿坐於鍓|之上,面前攤着一張羊皮輿圖,圖上山川城池皆用朱墨細細標註。
他左手扶着圖角,右手指尖沿着河北西路的官道一路往北,經真定,過定州,再到保州。
然後又折回來,往西,落在代州、雁門關一線。
眉頭緊鎖。
他已在輿圖前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錯。
他在算。
算兵力,算糧道,算行軍日程。
算那遼主耶律洪基的脾氣。
自己已聚兵要與遼國交戰,遼國不可能不做出反應。
可按皇城司此前送來的密報,遼國南京道的兵馬調動還沒完成,西京道那邊更是一片沉寂。
太平了九十餘年,遼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慢。
可慢歸慢,總會來的。
他必須趕在遼國完成戰備之前,把棋局布好。
正思忖間,輦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蹄聲由遠及近,片刻便到了御輦旁側,隨即是一聲勒馬的嘶鳴。
“官家。”
是梁從政的聲音。
趙似抬起頭,將輿圖往旁邊推了推。
“進來。”
簾子被挑開,梁從政貓着腰鑽進輦內。
他額上沁着一層細汗,手裏攥着一隻蠟封的竹筒,筒身比尋常密奏所用的更長更細,封口的火漆上赫然印着皇城司獨有的魚符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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