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帶着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他將信紙擱在石案上,靠在亭柱上,搖了搖頭。
“這丫頭……”
他沒有說下去。
可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信寫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前腳還在引經據典勸他莫耽於兒女私情,後腳又說什麼願替他搜求佳句。
拿楊玉環嚇唬了他半天,末了又補一句“官家是英雄”。
若不是心裏頭糾結到了極點,他不信堂堂李清照連封信都寫不利索。
她怕他耽誤國事。
她怕自己成了禍水。
她怕,怕那些她還來不及想清楚的東西。
可她又不捨得把話說絕了。
所以一邊勸他當明君,一邊又小心翼翼地留了道門縫。
“若官家偶有餘暇,欲以詩詞遣懷”。
趙似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
他靠在亭柱上,望着池中跳動的燈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從政。”
“臣在。”梁從政連忙躬身上前。
“去翰林學士院——讓他們謄一份《威鳳賦》。”
梁從政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躬身道:“喏。”
“另外,從內藏庫挑些書——《貞觀政要》一套,《漢書》一部。”
“《資治通鑑》修撰已畢的先帝朝部分,若有存本就一併送去。”
“再取《文選》一部,挑善本。”
梁從政一一記下,抬起頭來:“都送到李宅?”
趙似點了點頭。
他看着池中那幾尾在燈影裏游來游去的艴帲嫿俏⑽⑸蠐P。
“去吧。”他擺了擺手。
“喏。”
梁從政躬身退下,轉身快步往園外走去。
袍角帶起的風,將池邊那叢芍藥的花瓣吹落了兩三瓣,輕輕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趙似站起身,走到涼亭邊沿,負手望着池中粼粼的波光。
夜風拂面,帶着花香和水汽,涼絲絲的,很舒服。
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 第112章 趙似抓住的機會
元符三年,五月十日。
福寧殿偏殿。
槐花已謝了大半,枝頭只剩幾串遲開的白穗,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來,鋪得青磚地上星星點點。
日頭比四月裏毒了些,從半敞的窗欞裏斜斜打入,在御案上割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柵。
趙似坐在案後,筆尖在硯池裏輕輕一拖,懸腕頓了片刻,落了下去。
這十來日,他與李清照書信往來,一日不曾間斷。
初時還端着幾分天子的架子,寫到後來,竟像尋常少年一般,日日盼着回信。
李清照也不再像第一封那般通篇引經據典、苦口婆心,偶有幾句女兒家的閒話。
昨日讀《文選》,讀到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心中忽有所感。
今日院中細竹抽了新筍,翠色慾滴,雖只是片言隻語,趙似卻讀得比奏疏仔細十倍。
他擱下筆,將信紙舉到眼前吹了吹墨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殿外傳來腳步聲。
簾子被挑起,梁從政快步走了進來,手中捧着一疊文書,額上沁着細密的汗珠。
五月天已帶了暑意,他從政事堂一路走來,袍角都被汗浸溼了半截。
“官家。”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禮。
趙似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這才抬起頭來:“說。”
梁從政先將最上頭一份文書呈上。
“遼國告哀正使耶律儼,副使蕭常哥,已於今晨抵達汴京。鴻臚寺已安排館驛接待。”
趙似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擱在案角,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讓鴻臚寺好生招待便是。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許少。其餘的——不必多管。”
梁從政試探着問道:“官家……何時召見?”
“不急。”趙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人家大老遠從臨潢府趕來,舟馬勞頓,先歇幾日。”
梁從政躬身道:“喏。”
他頓了頓,又呈上第二份文書——是一疊抄錄的彈章副本,厚厚一沓,少說也有二三十份。
“官家,這是近十日御史臺與諫院參劾蔡右丞的札子副本。臣挑了幾份要緊的,謄抄在此。”
趙似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第一份,是殿中侍御史陳次升的。
言辭激烈,直斥蔡京“構陷忠良、以讒言惑君上”,又將許將被貶建州的事翻出來,說蔡京“借天子之刀,快一己之私”。
第二份,是左司諫江公望的。
引《尚書·秦誓》“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說蔡京無容人之量,居政事堂乃國之不幸。
第三份,是右正言張庭堅的。
更是直接,把蔡京在翰林學士院時攀附章惇的舊事都挖了出來,說他“朝秦暮楚,反覆無常”。
趙似翻了幾頁,便將彈章擱在案上。
“許將的舊友門生,這是傾巢出動了。”他的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梁從政壓低聲音道:“還不止。”
“許相公雖出了建州,可他在朝中多年,門生故吏遍佈臺諫。”
“此番是鐵了心要把蔡右丞拉下來。”
“蔡卞的人呢?”
“也有。”梁從政道。
“蔡卞知大名府後,他那些門生雖不像許將的人那般激烈,但也有不少人上疏,說蔡右丞連自家兄弟都不顧,心術可知。”
“還有更不客氣的——說蔡右丞是呂不韋再生,親兄弟不過是他上位的墊腳石。”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朝堂上這些事,他看得分明。
許將的人要報仇,蔡卞的人要出氣,兩邊都不約而同地把矛頭對準了蔡京。
蔡京入政事堂不過十來日,便已成了惺钢摹�
而這,正是他要的。
“官家,”梁從政湊近半步,“朝會時,可要安排些人替蔡右丞說話?”
“不必。”趙似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梁從政不再追問,又稟道:“還有一事。這幾日,也有不少人往蔡右丞府上遞帖子。”
“有送禮的,有拜謁的,還有託人情的。蔡府門前,比政事堂還熱鬧。”
趙似聞言,沒有出聲。
趨炎附勢,人之常情。
蔡京升了尚書左丞,自然有人往上貼。
這些人裏頭,有投機取巧的,有真心投靠的,也有想借蔡京這艘船渡自己一程的。
不管哪種,都不是壞事,蔡京勢力越大,替他拉來的仇恨便越多。
他收回思緒,忽然問道:“範純仁現在如何?”
梁從政忙道:“回官家,範相公已到南陽府。”
“臣遵官家旨意,已派了兩名御醫隨行照料。”
“範相公在鄧州舊有宅邸,安置下來倒不費事。只是——”
“只是什麼?”
“範相公年事已高,又久在貶所,身子確是大不如前了。”
“御醫回稟,說範相公須得好生調養,少說也得三五個月方能恢復元氣。”
趙似沉默了片刻。
範純仁,七旬老人,在嶺南瘴癘之地待了好幾年,能活着回來已是萬幸。
“讓御醫好生照料。”他緩緩開口,“不必急着來汴京。南陽離京不遠,等他身子養好了再說。”
“喏。”梁從政應道。
“蘇軾呢?”
“蘇學士已到福建路了。”
趙似點了點頭。
“韓忠彥呢?”趙似又問。
“韓相公已到汴京,現居於城南舊宅。”
趙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想,要不要讓韓忠彥入政事堂?
不過片刻,他便搖了搖頭。
算了,現在遼夏還不知道要不要打。
萬一真打起來,他不想現在的政事堂裏有其他聲音。
還是先放放吧。
“先讓他歇着。”趙似終於開口,“不必驚動他。過些時日再說。”
“喏。”
趙似端起茶盞,正要送到脣邊,忽然又放下了。
“西北——有什麼消息?”
梁從政從袖中取出一份蠟封密報,雙手呈上。
“這是皇城司昨日送來的。西夏那邊的暗樁傳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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