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宗澤的目光微微一動。
王澹額頭抵着泥地,沒有抬頭。
“中使,”他喚了一聲。
宗澤道:“你說。”
“罪臣有幾句話,想請中使日後——轉呈官家。”
宗澤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可。”
王澹直起身來,仍跪着面朝東南。
他的目光落在高牆上那個巴掌大的氣窗上,窗外只有一線灰濛濛的天。
“罪臣認罪。”
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縱兵剽掠是實,激變藩部是實,壞朝廷河湟根基——亦是實。條條樁樁,罪臣無一辯駁。”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罪臣從未見過官家。”
王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罪臣在西北當兵三十年,從一個小校做起,做到兵馬鈐轄。”
“雖沒見過官家。”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可罪臣心裏——是佩服官家的。”
“打西夏能有如此大勝,全賴官家聖斷。”
“罪臣雖未參與此戰,卻也與有榮焉。”
“大宋多少年了,能這般痛擊西夏,能有幾回?”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罪臣麾下的兒郎們,也曾跟西夏人拼過命。他們跟罪臣一樣,都是大宋的兵。”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額頭貼上地面。
“罪臣愧對官家。”
“也愧對朝廷。”
“罪臣願死。”
“只求朝廷——只求官家——能夠放過那些當兵的。”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縱兵剽掠,是罪臣的軍令不嚴。”
“搶東西的是他們,可讓他們去搶的,是罪臣。”
“若要追責,罪臣一人領死,已足矣。”
“他們——不過是聽令行事。當兵的聽令,天經地義。若因罪臣一人之過,牽連數千兒郎——”
他沒有說下去。
宗澤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許久。
然後開口道:“朝廷此番只誅首惡。不牽連。”
王澹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額頭更緊地壓在地上。
“如此,”他的聲音很輕,“罪臣便放心了。”
沉默了片刻。
他直起身來,轉過身面朝宗澤。
木枷下,他雙手交疊,十指微微發顫。
“中使。”
“罪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宗澤看着他。
“罪臣想求一把刀。”
王澹的目光落在那把天子劍上。
“官家的劍——是天子之劍。罪臣這條命,是朝廷的,是官家的。取回去便罷。”
“可罪臣不願髒了官家的劍。”
他頓了頓。
“請中使賞罪臣一把刀。罪臣——自己了結。”
宗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着王澹。
看着那雙深陷的眼窩。
看着那雙交疊在木枷下、仍在微微發顫的手。
囚室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牆外又傳來一聲角號,比方纔更遠了些,像風中的一片落葉。
宗澤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轉身對身後的親兵道:“去,取一把刀來。”
那親兵應了一聲,快步退出囚室。
不多時便捧着一把短刀回來。
刀身不過一尺有餘,刀柄裹着麻繩,刃口磨得雪亮。
宗澤接過刀,親自走到王澹面前,俯身將刀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然後退後兩步。
“給他卸了枷。”
兩名親兵上前,掏出鑰匙,將王澹手腕上的木枷卸下。
木枷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王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低頭看着地上那把刀。
他伸出雙手,將刀捧了起來。
雙手捧着,刀刃朝外,刀柄朝內。
他低頭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朝東南。
雙手捧着刀,高舉過頂。
他仰起頭,望着高牆上那一線天光。
然後——他大聲喊了出來。
聲音在狹窄的囚室中迴盪,震得牆上那層薄灰簌簌往下掉。
“官家——”
“臣——對不起您!!”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他握住刀柄,刀刃橫過咽喉。
一道血線。
王澹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後緩緩朝前倒下。
那雙眼睛睜着,望着的——是東南方向。
是汴京城的方向。
那把刀還握在他手中。
刃上的血,在昏暗的囚室中泛着幽幽的暗紅。
宗澤站着。
一動不動地站着。
他閉上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胸膛起伏了幾次,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壓。
半晌後。
他睜開眼。
眼睛有些紅。
他看着地上一動不動的王澹,聲音很輕,卻很穩。
“將王將軍的屍體擡出去。”
兩名親兵上前。
他們抬起屍身時,手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人。
宗澤又道。
“不可褻瀆。”
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喏。”
親兵們齊聲應道。
他們將王澹的屍體擡出了囚室。鐵鏈在地上拖過門檻時,發出一陣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門外的天光映在王澹臉上,那雙眼還睜着,望着天的方向。
宗澤獨自在囚室中站了片刻。
轉身邁出了囚室。
門外的日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湟州城的上空,天很藍。
遠處的祁連山巔,積雪在日頭下白得晃眼。
...
湟州刺史府。
正堂。
王厚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換了三盞,他卻一口也沒喝。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厚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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