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兩人聽了有些迷茫,離開隊伍。
這時候旁邊站着個閒漢,笑嘻嘻上前:“兩位老爺想換鈔票嗎?小的可帶兩位老爺前去,隨便給些賞錢便是。”
兩人一聽,也不差這仨瓜倆棗的,當即讓這閒漢在前頭帶路。
只是每天上一當,噹噹不一樣。
閒漢帶他們去的並不是明藝當鋪,而是一個錢桌。
那可想而知,能換10塊錢,肯定就只給他們8塊。
當一個城市變得發達了,總會有一些雞鳴狗盜之輩,在各個領域鑽研,找個空子就能賺倆小錢。
說他們違法吧,他們好像也沒有那麼違法;可說他們合理合法,他們又幹些偷搶拐騙的勾當。
但陳輝和張進不知道,兩人拿了錢還挺高興,給了閒漢賞錢。
錢桌那邊又給了市井閒漢一份錢。
如此,這閒漢便能得到雙份,他歡天喜地。
而陳輝和張進去車站如願買了車票,只是上午已經賣完了。
張進問:“下午的呢?”
“下午也沒了。”
“明天的呢?”
“明天只有下午的。”
兩人萬萬沒想到,買個車票這麼費勁,都排到了一天之後。
兩人悶悶地買了票。
中午兩人回院子裏面喫的飯,恰逢滿達爾漢回來睡午覺。
滿達爾漢之前沒看到陳輝和張進,只是知道院子裏來新人了,看到他們一愣,徑直朝這邊走來:“二位是?”
顏克英不在,因爲他去上工了。
張進不知道該如何自報家門,只是簡簡單單說了一句:“在下張進。”
陳輝卻想了想說:“在下陳輝,我二人隸屬於琴島市水師。”
滿達爾漢卻說:“啊,原來是海軍的呀。”
陳輝和張進才知道,在琴島市不叫水師,叫海軍。
滿達爾漢眼睛轉了轉,心說,你們說你們是海軍的,那你們怎麼住進這個院子了?
雙方攀談起來。
滿達爾漢說自己出身於遼東。
這兩人一聽——滿達爾漢有個古怪名字,不像是漢人的名字,又出身於遼東。
張進眯着眼問:“老兄莫非是金人?”
滿達爾漢大大方方地承認:“是啊,我出身於大清。”
張進和陳輝聽了,臉色不太好看。
那豈不是建虜?
而且還口口聲聲“大清”。
陳輝已經明白了:“你莫非也是降將?”
滿達爾漢淡淡一笑:“我並未降,只是我亦不願死,如今在這琴島市苟活罷了。”
滿達爾漢早就想開了。
他都是階下囚了,他有什麼選擇?要麼死,要麼就得活。
如果不想死,就只能幹活掙錢養活自己。
他的慾望越來越多,也愈發適應琴島市的生活節奏。
每一個月的工資,除了喫喝拉撒以外,剩下要買報紙買書,偶爾和人下下棋,賭兩手,時不時的還要去澡堂子泡澡。
泡澡的時候,他都要挑特殊的時段過去,肯定是澡堂子剛換水的時候,水池子清澈。
有時候也要去茶樓聽書,或者與同事小酌兩杯,這些都需要錢,不幹活怎麼能行呢?
一開始他覺得這樣苟活有些丟人,難以啓齒,但久而久之無所謂了。
投降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這一個。
也許是小人物,人家根本就不監管,能被監管的還是有些能耐的。
正在這時,又有一個人進了院子裏邊,有人帶着他來,給他找了個房間安頓下來。
這個人放好生活用品後出來,茫然地看着周圍。
張進有些自來熟,問他:“這位兄弟,不妨自報家門。”
這年輕人意氣落寞,頹唐道:“柴鵬。”
滿達爾漢皺眉:“柴鵬?這名字有些熟悉。”
柴鵬神色一緊。
他剛被趙彰髋扇藦那嘀莞畵苹貋恚嘀莞缃褚呀浲断蛄粟w彰鳎聩i被打擊不小。
最初時期,他在康莊驛做巡檢,犯了事被整治,柴鵬很不服氣。
他覺得當官就是爲了撈錢的,憑什麼不讓他撈銀子?
他拿了張華驀的錢,想要去青州府另起爐竈,還沒回本呢,青州府又投了趙彰鳎�要拿他殺雞駭猴。
柴鵬情急之下說他認識趙彰鳎嘀莞墓倮粢宦牐@不能動啊,認識趙彰骺刹坏昧恕�
這給了柴鵬機會給他娘寫信,他娘又求助趙彰鳎w彰髡胰藢⑺o撈了回來。
柴鵬很敏感,對此隻字不提。
張進誤會了,問:“你莫非也是降將?”
柴鵬聽了更茫然:“降將?呵呵。”
扯不上邊。
這讓陳輝與張進不明所以,什麼意思呢?
這時滿達爾漢忽然開口說:“你莫非是張市長之子?”
滿達爾漢其實已經融入了這個體系,對這個體系的各個人物如數家珍。
這話讓柴鵬十分不爽,讓他感覺活在他孃的蒙蔭之下。
越是這樣,越是說明他錯了,他娘纔是對的。
當初他娘一意勸阻他,他不聽,到頭來還得蒙他娘所救,如今還被人認出來。
柴鵬以爲自己很了不起,覺得別人都把他當回事,所以纔在意這些東西。
但滿達爾漢什麼年紀了?他是過來人,他不屑道:“原來是你這個敗家子啊!”
柴鵬忽然起身,指着滿達爾漢:“你說什麼?”
滿達爾漢樂呵呵道:“我說你柴鵬乃是個敗家子。”
滿達爾漢十分欣賞張華驀那個女人,雖然從未見過,但覺得張華驀很有手段和能力。
只是兒子卻不怎麼樣。
柴鵬氣得哇哇直叫,就想要動手,可念及什麼,又偃旗息鼓。
多虧他沒動手,在柴鵬擼胳膊挽袖子時,張進已經做好了準備。
只要柴鵬敢動手,他非得將這個年輕人給打趴下不可。
張進和陳輝都是聰明人,他們初來乍到,不明情況。
而滿達爾漢這個老頭在此已久,顯然是個老資格,對什麼事都門清。
兩人說不得還要多多仰仗於他,不妨賣個好。
張進見柴鵬不說話了,自己回屋去了,他問了滿達爾漢一些問題。
滿達爾漢說起火車可比那個小販知道的更多。
滿達爾漢說:“如今趙知府已無人能制,尤其有了這火車,鐵路所過之處,無不臣服。將來有一日,這鐵路修到了河北、河南,那河北、河南也進入其闕中。此物可晝夜不息行進,可弑奢d貨,行軍打仗,東邊的物資往西調,南邊的物資往北調,那可比漕河厲害得多,一年四季隨時可調,還不必清淤,不必養那麼多叻颉Zw知府其人,有雄心有手段,人們常說的內聖外王,也不過如此。”
張進和陳輝沒想到滿達爾漢對趙彰鞯脑u價如此之高。
其實滿達爾漢想說的是——終有一天,這火車開到遼東,那就是他們大清滅亡之時。
說到這裏,滿達爾漢意興闌珊,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得了,今中午也沒法子睡了。到了晚上,我去外邊要幾個小菜宴請二位,給二位接風洗塵。”
說罷,他又走了。
陳輝在後面喊:“老兄去何處?”
滿達爾漢說:“去琴島市公署,去上工。”
果然,晚上滿達爾漢請兩人喝了頓酒。
顏克英也回來了,但滿達爾漢卻沒叫他。
顏克英聽着院子裏推杯換盞,聊得盡興,一時間恨得咬牙切齒。
其實顏克英也並非是小肚雞腸之人,說白了都是因爲立場。
他覺得張進和陳輝背叛的太徹底了。
顏克英雖然心虛,因爲他的行徑也算是背叛,但他畢竟口頭上不承認,沒有正式的投降。
與其說是他恨張進與陳輝降了,不如說恨兩個人能這麼灑脫,降的毫無心理負擔。
張進和陳輝從滿達爾漢口中得知了更多關於琴島市的事。
兩人也明白了,原來兌換鈔票要去明藝當鋪兌換,那裏纔是童叟無欺。
而路旁的錢桌和一些小店經營的兌換所,多半要坑人。
兩人說出了白天的遭遇,滿達爾漢一拍桌子:“嘿,兩位這不就是被騙了嗎?”
張進一聽大怒,覺得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氣憤道:“既然這些奸猾之徒公然行騙,爲何衙門不管管呢?”
滿達爾漢拿着蒲扇扇風,笑說:“越是繁華之處,越是能容納三教九流,鑽營之人愈多,這是難免的,古往今來皆是如此。兩位多在這街頭巷尾走走,便能見慣此等勾當。總得給民間留個口子,讓他們去鑽營。他們不鑽營這些,就會鑽營別的,危害更大。前段時間趙知府便親手打掉了一夥攔路的土匪。自然,這山東境內如今未有匪患能動搖黑旗軍,只是畢竟匪患多了也是一樁麻煩事。我聽趙市長說,將來也是要嚴打一次的。有些事是矛盾的,若是管的太嚴厲,則民風懦弱,打起仗來就不夠兇悍;可若是保持民間的男兒血性,多有舞槍弄棒之輩,熱血沸騰之際,難免鋌而走險。孰優孰劣,實在是不好說。”
陳輝發現滿達爾漢這個人很有水平。
陳輝本來不覺得自己和滿達爾漢、顏克英他們相同,因爲兩人都沒有承認自己投降了,而他和張進卻承認自己投降了。
但是此時他改了口風,假裝自己和滿達爾漢一樣,問:“那要請教老兄,老兄並未降,卻還在這琴島市公署做事,那人家能信你嗎?”
滿達爾漢明白他想問什麼,他加快了蒲扇的搖動,說:“此處與別處不同。在我們大清,要效忠陛下,在大明亦要效忠陛下,只是皇帝不同罷了。可在琴島市,無需效忠,此處並沒有皇帝,盡心做事,總有你一席之地。”
張進挑眉:“無需效忠?”
他和陳輝都不明白,甚至無法想象,如果不向誰效忠,人家怎麼還能用你呢?
這不科學呀!
古往今來不一直都要效忠於皇帝嗎?
或許私底下並不是那麼效忠,但口頭上必須口口聲聲效忠於誰纔行。
他們無法想象沒有中央集權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滿達爾漢又說:“如爾等這般,說不定很快就會搬出這大院。”
陳輝問:“老兄何出此言?”
滿達爾漢舉杯,和他們共飲一杯,喝下去後才說:“同樣是盡心辦事,我與那顏克英從未降,你們卻降了。此前亦有過降將,比如李闖的侄子李李過。除此之外,尚有……”
他話沒說完,又有人進了院。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吳汝義。
吳汝義一進院子,樂了:“嚯,喝上了?老東西,你不等我?”
滿達爾漢哈哈大笑:“就你那酒量,此時與你對飲纔將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