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楊御蕃已經帶兵抵達掖縣。
楊御蕃沒有直接動手,先派人去與郭顯星溝通。
說白了就是來勸降的。
“小的姓翟,翟英,忝爲軍中贊畫。”
“這黑旗軍看似佔據了山東,實則已是被官兵包圍。便是登萊二府,連萊州府半數尚未佔全。如今蓬萊水城大力造船,待船造好了,遼東諸將士可從海路至登州府登陸。”
“屆時大軍一至,諸位便無所遁形。”
“不若此時降了,還能換個一官半職。”
翟英舌綻蓮花,滔滔不絕。
對面是郭顯星和袁宗第。
兩人面色平靜,只是聽着。
等翟英說完,郭顯星開口:“被官兵包圍又如何呢?”
翟英說:“好教郭知縣知曉,大軍一至,這掖縣豈不是旦夕而破?”
“大軍到了,你怎麼就知道能打過我們呢?”郭顯星問:“你們造船,我們亦造船,爲何你會覺得我們海戰打不過你們?”
翟英:“……”
這怎麼好像硬槓呢?
他剛要說話,郭顯星繼續問:“爲何官兵一至,掖縣便旦夕而破?”
袁中傑笑了。
郭顯星這老頭是這樣的。
他不按常理出牌。
他從不借鑑以往經驗,不相信傳統,不依賴傳統思維模式的穩定性、可預測性。
你說只能爬 5樓,我非要爬 6樓。你說修這段路要 10天時間,我非得 5天時間。
大致如此。
有時候能做成,有時候做不成。
做不成時候就要改進,繼續朝着目標使勁。
這就是郭顯星。
袁中傑心想:別說你個外人,就算我們自己人,小老頭也照槓不誤。
翟英沒遇見過這種人。
他懵逼道:“這豈非顯而易見?”
“顯而易見的,便是對的嗎?”郭顯星又問他。
給翟英給問不會了。
翟英想了想,換了個角度:“此時我軍已至,可黑旗軍據我所知並未趕到掖縣。即便郭知縣此時開始練兵,亦是來不及了。”
郭顯星的確喜歡槓,但是把槓的事情付諸實踐,那槓也不叫槓了。
而且他從不和別人急頭白臉。
他用事實說話。
他來到牆邊,上面有個卷軸,他一拉拉繩,卷軸落下,是一幅地圖。
郭顯星拿起一根荊條。
“你瞧,我們在此修建鐵路,全線皆有護路隊。雖然黑旗軍並不在此處,可護路隊有數千人。役廠有武裝團上千。我掖縣訓練有數百鄉兵。即便你們大軍已經到掖縣附近,可我並非毫無還手之力。只要拖得一日,黑旗軍東軍便可趕到。”
翟英額頭見汗。
他又換了個角度:“兵危戰兇,一旦戰起,勢必影響莊稼。若戰事持久,影響了種晚土豆,又當如何?”
土豆和紅薯,在山東境內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以說已經普及開了。
即便是尚未在趙彰髡瓶禺斨械牡貐^,也開始種植這兩種作物。
郭顯星認真地思考一下:“黑旗軍打仗從不打持久戰。況且我們有從淮安邅淼募Z食。少些莊稼,無傷大雅。”
翟英被槓的來氣了:“那好,即便黑旗軍不打持久戰,可你說拖延一日,爲何可拖延一日?我大軍前來,一鼓可下掖縣。”
“勿要胡吹大氣。”郭顯星立刻駁斥:“我掖縣城中鄉兵雖少,可器械精良。自郭某上任以來,首先加固城池,其次在城頭安置炮臺,城頭火炮不知凡幾。你大軍前來,火炮沒我們射得遠,沒我們打得快,火力亦沒有我們密集。我問你,你待如何破城?”
翟英進城時候沒有注意。
此時聽郭顯星的話,心裏一驚。
他硬着頭皮說:“即便掖縣城頭火炮卸啵晌臆娨鄶y有許多火器。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郭顯星想了想,點點頭:“你所言亦有些道理。那好,我們的數千護路隊,你又如何應付?”
翟英說:“無需應付,只需在他們趕到之前破城即可。大軍圍住掖縣,不使你們的信使出城。”
郭顯星奇怪道:“你難道不知我們可以千里傳音?”
翟英嗤笑一聲:“翟某愛看話本小說,郭知縣怕是志怪書小說看的多了。”
郭顯星當即拿出一部對講機。
“呼叫電報部。”
“電報部收到!”
郭顯星下令:“幫我聯繫上琴島市,讓他們幫忙聯繫護路隊,讓護路隊前來掖縣。同時通知官人,告訴他楊御蕃來了。”
“收到!”
翟英瞪圓了眼睛,左瞧右看。
屋裏除了郭顯星和袁中傑外,再沒有他人。
那聲音?
當真是千里傳音?
郭顯星收起了對講機:“如何?”
“不知郭知縣使了什麼障眼法?”翟英說:“可打仗無需障眼法。”
郭顯星見他仍然不信。
就笑了笑說:“那你們儘管一試。你不信我們能守住,我也不信你們能破城。”
然後郭顯星看向了袁中傑:“送客!人家急着攻城,若是走得慢了,護路隊先到,便勝之不武。”
翟英:“……”
翟英驚疑不定。
難道說是真的?
難道郭顯星當真絲毫不懼?
哪來的自信呢?
等翟英離開,袁中傑問:“堂官,咱們是不是有些託大了?”
“無需多言!”郭顯星說:“事在人爲!便如那翟英所言,咱們旨在拖延時間,只待大軍一到,官兵必敗。守得一晝夜而已。你說守城最重要的是什麼?”
袁中傑思考:“守城最重軍心,要有軍心,且餉銀必足。”
“餉銀好說,現在那便從軍心下手。”
郭顯星在兗州府學習的時候,聽說過一件事。
王廠幹喜歡當醒葜v。
這是知縣大老爺和地方百姓最直接的交流。
這麼幹,能和百姓拉近關係,減少對立。
郭顯星立刻拿來用。
用歸用,但他不拘泥於王廠乾的固有經驗。
他發揚光大了。
他也搭建了高臺,也演講。
他還讓袁中傑站在一旁。
等他演講完,他讓袁中傑隨機篩選下面的百姓,讓百姓提問。
百姓提問,郭顯星迴答。
他這麼幹,除了減少對立以外,還能震懾衙中諸吏。
因爲他們擔心百姓告狀。
所以平時做事更加小心,絕不會欺壓百姓。
郭顯星不定時的出去演講。
每次演講後都會讓百姓提問。
百姓已經被訓練出來了。
郭顯星讓袁中傑出去張榜。
告知百姓,他要演講。
城中百姓聞風而動,朝縣衙處蜂擁而來。
此時的百姓愛湊熱鬧,因爲娛樂少。
若是每人捧着一部智能手機刷劇,那指定沒人來。
郭顯星等人越聚越多,他看了看懷錶,決定不再等。
郭顯星敲了敲麥克風。
他說:“剛剛,山東總兵楊御蕃帳下贊畫前來勸降。我郭顯星無關緊要,只是我若降了,吏治要重新回到過去。官兵一入城,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我降了照樣能做官,卻坑害了全城百姓。此人名叫翟英。翟英說,一日可破我掖縣。恰好,一日黑旗軍可抵達掖縣。半日,護路隊可抵達掖縣。我且問你們,是戰是降?”
旁邊袁中傑聽郭顯星這麼說,有些着急。
萬一百姓想要投降呢?
然而出乎袁中傑意料的是……
下面,百姓七嘴八舌的喊:“不降!”
然後齊聲吶喊:“不降!”
袁中傑不懂。
改變吏制結構之後,城中官吏只要幹活,就能掙得更多。
不必盤剝百姓,也能掙到錢。
而城中百姓呢?他們投靠黑旗軍,能喫飽穿暖。還能不必遭受差役盤剝。
再加上郭顯星說的,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這個是真的。
黑旗軍是山東的坐地炮。
黑旗軍有能多能打、黑旗軍的戰績,他們如數家珍,連小孩子都知之甚詳。
山東地區的匪已經被黑旗軍剿過無數次。
有些人爲了掙些戰功,恨不得再多出一些土匪來。
百姓容易被煽動,但他們也絕不是傻子。
私底下不管怎麼吐槽,但到了真正抉擇的時候,他們總是能找到最優解。
郭顯星滿意的點點頭。
“好,既如此,咱們便守到底。只需要堅持一日,黑旗軍便可趕到。黑旗軍大軍一到,楊御蕃必敗。我上任之時,見土城脆薄,乃代石爲基,易之以磚,城始堅固。官兵上萬薄城,亦無所畏懼,只需戮力捍衛,又非絕援勢孤,是以官兵必敗。郭某親將親上城頭執桴鼓……”
郭顯星也不光是說大話。
兵荒馬亂的年代,需要居安思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