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南旺,明藝當鋪。
路正清見當鋪外排起長龍,搖頭道:“聽聞趙官人被清兵劫了一大筆銀子?”
管家點頭:“嗯,聽說劫走了幾大車銀兩,後院也被清兵一把火給燒了,正翻修呢,嘖嘖……”
根本沒有幾大車,純粹是以訛傳訛,並且很多假銀已經被趙彰鲹屃嘶貋怼�
路正清坐在轎子裏,卻讓管家去通報陳良錚。
前頭排長龍的商賈平民頓時急了:“誒,誒,不可插隊!”
管家翻了個白眼:“我是尋陳掌櫃的,不是來兌銀子的。”
他撒謊了。
他們就是來兌銀子的。
腥艘琅f不許:“誰不是來尋陳掌櫃的?咱們誰跟陳掌櫃沒交情啊?可笑!”
“就是,俺跟陳掌櫃的一起喝過酒哩!”
管家:“……”
腥藱M扒拉豎擋着,愣是沒讓他過去。
管家一跺腳,只能回去告知路正清。
路正清錯愕:“莫非當鋪無銀?糟了。”
他猜測,這些人擔心排到後面就取不到銀子了。
所以纔不允許插隊。
“你去拍門,就說我來拜會陳掌櫃。”
這次去的趙府正門。
門子聽說是路正清來了,急忙去通知陳良錚。
不多時,門子出來說:“陳掌櫃邀路老爺內宅一敘。”
趙彰鳑]有家眷,根本不來這邊住。
內宅純粹用來宴客。
路正清這時候也不好怪陳良錚沒出來迎接,趕忙隨門子進入內宅。
擺在陳良錚面前的,有一張桌子,一個算盤,一壺茶,一個玻璃茶杯,一碟煎豆腐,一摞賬本。
陳良錚一刻不得閒,埋頭苦幹。
“陳掌櫃。”
“路員外,還請見諒則個,一來陳某不便露面,畢竟羣狼環伺。二來陳某是真的忙不開。”
路正清坐下,小廝給斟茶。
路正清正琢磨該怎麼開口,那邊陳良錚的算盤依舊打的噼裏啪啦響。
路正清尷尬不已。
然而陳良錚能一心二用:“路員外是來兌銀子的吧?陳某早已爲路員外備好裝箱。來人,將路員外那份銀子搬出來。”
“……”路正清懵逼:“早,早,早備好了?”
明知道當鋪被搶,此時上門兌票,非常有落井下石的嫌疑。
但誰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路正清也擔心趙彰髌飘a。
陳良錚在賬本記了個數,然後將算盤歸零,算盤珠子發出“噠噠噠”的清脆響聲。
他放下手裏的活,挺直腰板正色道:“路員外,我家官人所言——他能走到今天,全靠讓敵人膽寒,讓朋友感到春天般的溫暖。有賺錢的法子,他會帶着大家一起賺,如此方能走的長遠。路員外無疑是朋友,陳某如何讓朋友難做呢?”
路正清見小廝扛着箱子出來,打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的碼放着大額銀錠。
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剛想開口,陳良錚微微一笑:“路員外,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咱們明藝當鋪說好了給兌銀子,便會如數兌換。絕不會因爲被搶了便收大家腳錢。官人說過,信用比性命更重!”
路正清聽的腦瓜子嗡嗡的。
這世上還當真有人把信譽看的比命重?
路正清起身,遙遙地朝汶上縣方向作揖:“路某算是服了趙官人,他日趙官人必然平步青雲財源廣進!”
趙彰鞑坏珪龉伲�會賺銀子。
真牛逼!
這格局,怪不得人家崛起速度如此之快,而路家卻愈發走下坡路。
陳良錚起身還禮,然後急忙又坐下打算盤:“路員外,今日陳某實在抽不出身子作陪,改日登門賠罪,恕陳某無禮了……”
說罷又開始計算記賬。
路正清拱拱手,也不點驗,叫人抬了銀子便走。
路上,管家不放心道:“老爺,真不點驗?”
路正清笑吟吟道:“當時陳掌櫃的吩咐小廝——將路員外那份銀子搬來。人家不但備了咱們的銀兩,必然也有旁地大戶。恐怕早有人幫咱們點驗了。”
管家恭維:“老爺明見!”
回家一算,果然一分不差,而且是足銀!
路正清感慨:“陳良錚果如傳言那般善於經營,而那趙彰饕彩莻�有大格局大氣魄的人物,當真是文武雙全!”
管家想起一事,拍拍腦門:“此前有個里長喚作於柏春,他定了日子,說是要上門教咱們栽種土豆,是趙老爺吩咐的。”
路正清揮揮手:“且聽就是,一應配合!”
“是!”
趙彰靼l動了各里長,聯合各村甲首,但凡沒有種冬小麥,或者是那些田地被清兵損毀的,春霜結束後,如果地溫上來了,春播一律栽種土豆。
這是個麻煩活。
張谷生走門串戶:“老慶,你信不過俺,還信不過趙老爺?你的田叫建虜糟蹋了,趙老爺不但發豆種,還教授如何發芽栽種,說是還要發肥哩。這種好事,打燈灰舱也坏健!�
老慶坐在門檻上悶聲不語。
“害,你這人真是油鹽不進!”張谷生跺腳:“趙老爺還要跟咱們對賭。他給豆種,給肥料,三四個月後,若顆粒無收,趙老爺給發米糧,讓咱們度過青黃不接時節。可咱們要賭,回頭收豆,咱們拿一成收成給趙老爺。俺問你賭不賭?”
老慶一愣,他腦袋轉的慢,想了想道:“那豈不是左右俺都不虧?”
“正是!”
“那……過契?”
這些農戶都很精明。
張谷生吐了口唾沫:“過契!趙老爺早已備好了契,俺隨身帶着哩。”
水玷村甲首張谷生從懷裏掏出一沓打印的契約,一式兩份,已經用訂書器訂好了。
他和老慶一起找出名字:“你只需按個手印,這契便生效了。”
老慶看了半天,其實認不得幾個字。
他咬了咬牙,蘸着張谷生拿的印尼按了手印。
張谷生齜牙笑,撕下一頁遞給他。
所以,雖然農戶精明,但這年頭地主豪紳想要誆底層農戶是很簡單的。
因爲他們所識之字十分有限。
也是因爲如此,所以讀書人堅持言文不一,他們纔有更多鑽營的機會!
第79章 遇伏
像甲首張谷生、里長於柏春,他們幹這些事的時候有腳錢可拿。
這種事非他們來辦不可。
……
汶上縣知縣的官印,被李日旻逃走時隨身攜帶,趙彰鞯乃泄挠玫亩际茄矙z印。
趙彰鞔藭r正看狀紙,對郭綜合說:“你把湯師爺叫來。”
等湯國斌到了,趙彰鲗⒉苁线f上來的狀紙給他看。
狀紙上寫着:汶上曹氏七房莊僕嚴大富,其始祖賣身曹氏七房祖上,曹氏分家,嚴大富系七房主買討,後蒙婚配,因子孫校置少n地造屋與住,田與葬祖,歷代應付曹主,至今不敢違約抵拒。然大富擅往外買賣,俱未出身應付曹主一應冠婚葬祭……
如果趙彰鳑]有讓趙純藝翻譯,他是看不懂的。
此時社會言文不一是個大問題。
比如說話,趙彰髂苈牰�
但一旦涉及到書面,文人就開始不說人話。
這個狀紙是說:汶上曹氏七房的佃僕嚴大富,他祖上賣身給曹氏,後來曹氏分家,嚴大富分給了曹氏七房。後來曹氏給他娶妻生子,嚴大富家裏丁口多了起來,曹氏七房又給了嚴大富一塊地蓋房子,還給他田間地頭來葬人用。可嚴大富這狗東西,居然偷着出去做買賣,不再參加曹氏七房的婚喪嫁娶祭祀等活動。曹氏七房以嚴大富不履行服役爲由,找訟師起訴了嚴大富……
湯國斌誤會了,說:“官人,此狀我來處置,”
他以爲趙彰魇桥侣闊�
畢竟剛和曹、王、路三家結盟,多有仰仗。
曹氏七房的事,多少得賣面子。
趙彰鲹u頭。
他做事向來不爽毫釐,追求極致,最好是大炮打蚊子。
李日旻脫逃,正好他覬覦此位已久。
既然要做,就得做好。
他說:“今後縣衙所出公文,必須以百姓能聽懂爲準。如果需要讀書人翻譯,那這公文就是不合格,需要改到在大街隨便拉一個底層百姓能看懂聽懂爲準。”
“……”
這點其實很簡單,就是有辱斯文。
湯國斌知道趙彰鞯闹饕庹绻铝盍耍筒皇窍敫松塘浚挥新犃畹姆荨�
此時湯國斌行使的其實是典吏職責,只不過餉銀由趙彰饕詴毙问桨l放。
趙彰骼^續說:“另外,我覺得我用巡檢司印,士農工商都會有所顧忌,擔心是否生效,所以你遣人去嚴州府,請求知府宮繼蘭下一紙公文,給我臨時處置的權力。要快,最好今天辦完。”
湯國斌猶豫:“官人,此時道路泥濘,馬容易失蹄。一日倉促了些。”
趙彰靼櫭肌�
沒有通訊設備的年代,做事效率本就低下,加上通行工具和道路的限制就更慢了。
據說康莊驛的驛卒爲了加急傳遞公文,跑廢了三匹馬,纔將他的戰報迅速發往京城。
馬錢是趙彰髻r付的。
他倒是不心疼這點銀子,只是不願意耽誤時間。
他想了想說:“現在汶上縣不但有流民,還多了許多無家可歸的難民。告訴董茂才,讓他重新啓動役廠以工代賑,讓難民流民配合石匠鑿石鋪路,就是咱們五棱堡那種石條路。我要汶上、康莊驛、南旺路路暢通。另外修書一封,希望滋陽縣知縣尼澄配合出資,把康莊驛到滋陽縣這段路修好。”
湯國斌領命,他揚了揚手裏的狀紙:“那這曹七房狀子?”
趙彰鞣朔蠥4紙打印材料,從中挑出4例類似糾紛:“遣人通知這些案子中的當事人,明天中午來縣衙,我集中調解這一類型的案子。”
這些案子當中,有嚴大富這種擅自出去做買賣的,有直接逃走後混不下去又回來的,還有的擅自搬離莊屋,投靠其它莊地。
趙純藝已經將案件分門別類整理,趙彰鳑Q定分爲四天來處理,每天處理一個類型,加起來一共有大小23個案件。
湯國斌沒見過這種雷厲風行的知縣,心底倒有幾分期待,想看看趙彰魅绾翁幚怼�
趙彰鞔藭r鬆了鬆盤領,摸了摸海馬補子,覺得這一身衣服實在是拖沓。
他乾脆將衣服脫了,從胸包掏出長袖T和厚衛衣套上,褲子換成了工裝褲。
長袖T是趙純藝定製的防割服,還有六個定製的輕薄款防護模塊,只要趙彰鞒鲩T就會穿上。
他右手手腕戴着編織繩包着搬咚В笫质滞蟠髯乓粔K很便宜的電子錶,小日子的品牌,趙純藝送的。
各房書吏短短几天已經熟悉了趙彰鞯娘L格,進出也不稟報,只是敲敲門,然後直接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