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楊國柱起初想要將手攏在袖口裏，發現袖子帶彈力的，不容易攏。
他摸索了片刻，發現雙手能插兜裏，出去感受一下，不凍手了。
“原來如此。”
懷裏的口袋，可以裝一些小東西進去。
楊國柱回去，打開信封：得兄手書，欣喜之至。惟未詳兄駐節宣府何處，故久未奉復。今聞兄調赴遼東，即馳函達意。遼東苦寒，特備棉袍百襲，聊盡弟微意。遼東情勢紛雜，洪督師尚未能統合各鎮將士，臨敵恐多掣肘。近聞八鎮兵馬將合，諸將多不相協，如王樸其人，斷不可輕信，兄須慎之。餘俟後敘，順頌戎祉……
趙彰鞯男磐Χ痰摹�
但情真意切，而且就像是親兄弟一樣囑咐一些事。
洪承疇還沒能整合各鎮將士，以及王樸不能信任這種事，通常是不好向外宣揚的，但趙彰鬟�是說了。
說明真沒把他楊國柱當外人。
當初在他處於低谷的時候，趙彰鬟�送他銀子，幫他度過時艱。
楊國柱長舒一口氣，對左右親信說：“吾弟彰魉貋砹x字當先，我欠他的恩情，實在太多了。”
左右紛紛應和：“趙將軍多行仁義，我等亦有所耳聞……”
……
趙彰鹘o張嫣的信也到了京城。
說是信，其實就是內存卡。
張華驀收到內存卡的時候，順帶着接到了一封電報。
電報內容：你撰寫一封信，於五日後轉交皇帝。張、羅於川以走致敵，我料其將奇襲襄陽……
張華驀看了電報內，不敢耽擱，先忙正事，幫趙彰鲗懶拧�
她雖然同情張嫣，但也不至於因私廢公。
寫完了信，張華驀等墨跡幹了，摺疊好裝進信奉，做防僞標記。
卻沒急着將信交給周平博，要等五日之後。
但她卻迫不及待進宮，將內存卡偷偷交給張嫣。
拿到指甲蓋大小的內存卡，張嫣臉上煥發出的神采，是整整崇禎十三年也不曾有的。
張華驀見狀暗暗嘆息。
希望官人沒有讓懿安後白白期待。
張嫣在趙彰魉偷溺R子前，認真梳妝，左看右看，沒有一絲不妥後，又整理衣裳，這才珍而重之將內存卡插入電紙書。
信中所書：讀你的信的時候，我正在搬咂汀Ｄ鞘且环N燃料，能讓沒有畜力的車子動起來。有了這種車，拉土方岩石、糧食等不必費畜力，載貨量巨大，而且速度更快。這些都是工匠之術。我大明匠籍世代傳承，起初汶上工匠空有手藝卻食不果腹……
張嫣愣了愣。
首先，信很長。
但是，全是流水賬，讀起來乾巴巴的。
張嫣等信等了太久。
吹一口氣，丟一石子，都能引起情緒山崩海嘯。
她心底一涼，先是覺得，趙彰魇遣皇遣活娨饨o她回信，所以才敷衍。
以至於開頭部分看了兩遍，心情才逐漸平復，繼續往下看。
漸漸地，張嫣變了想法，覺得趙彰魇窍敫窒硪率匙⌒小�
信中沒有感想，只是簡單記敘。
說士農工商，說衣食住行，說人間疾苦。
汶上縣，文登縣，膠州，這三地是信中內容主體。
也寫別處，但很顯然別處只起個對比的作用。
趙彰鳑]有任何自吹自擂，只是平淡敘述，但他經營過的地方，和那些大明原有方式經營地方，形成鮮明對比。
以前汶上的皁吏也是坑蒙拐騙，他們手段或許沒有土匪那麼暴烈，但更可恨，更陰險。
趙彰魅轿桓嬖V張嫣，真實世界是如何咝械摹�
他又做了哪些改變。
張嫣情緒終於從風花雪月中剝離出來。
她漸漸地感受到了什麼。
最直觀的——大明很爛，爛到骨子裏了，已經病入膏肓。
張嫣拿着信的纖纖玉手微微發抖。
信中世界，如同即將噴薄的火山，如同海底地震波傳到海面越來越大直到引發海嘯。
或者說，山崩海嘯之勢其實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只是許多人還抱有僥倖心理。
信：每次我回家，府上有人噓寒問暖，有人生火做飯，劉麥娘扛着木柴把竈點燃……試想，如果有一種氣，打開一秒就能點火，甚至有一種機器，將生食丟入等待兩刻鐘便能喫到熱騰騰的熟食；有種機器，衣服丟進去，不但能洗乾淨，還能甩幹，還能烘乾，拿出來直接穿；有種車，不需要人抬着，不需要牛馬拉拽，人坐在上面，動動方向盤就能轉彎，踩踩油門就能前進；有種……
信寫到了這裏，還帶着插圖。
黑白的。
但至少張嫣能看清楚，趙彰髡f的那些神器的機器長什麼樣子。
四象車的駕駛位，馮如探出身子，對着鏡頭豎起大拇指，咧嘴笑。
劉麥娘小心翼翼引火的樣子，快躍出墨水屏。
張嫣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
這些是趙彰鞯纳睢�
燃氣罩上沸騰的蒸鍋，洗衣機，太陽能燈……
最令張嫣欣喜的是有幾張趙彰鞯恼掌�
一張是趙彰髂米攀謾C自拍。
趙彰鞯聂E子短了，頭髮似乎沒怎麼長，還是披肩那麼長。
張嫣來回翻看趙彰髡掌瑤讖堈掌谷豢戳税雮�小時。
她知道這封信很長，可依然有些不捨得看完。
她將電紙書關閉，趴在窗臺望着外面愣神。
發了會呆，又忍不住想要看。
“不可！”
張嫣自言自語。
“就看……一分鐘。”
她有個塊光動能腕錶，趙彰魉偷模芷痢�
不必像別人懷錶那樣上弦，每過半個月，日頭足的時候曬上一天半載即可。
她每天都要擦拭一番，不使染塵。
她看錶，秒針到十二位置開始看。
結果三分鐘過去了，她才發現。
急忙關掉電紙書。
她思考趙彰鞲f這些，除了分享生活之外，有無更深用意？
其實她內心深處，隱隱感受到了不妥和恐懼。
無法想象，大明的國策從開始就是錯的。
世襲罔替這件事，居然會給百姓帶來那麼多苦難？
爲什麼，趙彰鹘o工匠自由，取消匠戶世襲制度，反而工匠更努力爲他幹活？只是爲了工錢麼？
真的是這樣麼？
她做好打算，下次張華驀來，她要仔細問問張華驀纔行。
張嫣忍到第二天才繼續看信。
這封信全是流水賬，從頭到尾都是。
多半是百姓生活，偶爾穿插趙彰鱾�人生活。
信中還有幾張他的日程表：早四點，起牀刷牙，跑步，習武。五點，洗漱，喫飯。五點半，讀書。六點半，去倉庫。九點，處理公務……
張嫣發現，趙彰髟趥}庫的時間最多。
但是趙彰鳑]有細說他在倉庫幹什麼。
倉庫的重要性好像超過了一切。
甚至比辦公時間佔比更大。
趙彰骱庇械膴A帶了一句私貨：我不必花費太多時間在公務上，一個好的制度和體系，是不需要勤政的，反之，勤政也沒用……
張嫣心裏一動。
大明，最出名的勤奮之人是——朱由檢。
趙彰髟诠珓丈蠜]那麼勤快，但他治下安居樂業。
朱由檢勤政到廢寢忘食，結果民不聊生。
趙彰髯銐蚵斆鳌�
這年代，人思考的時候更多。
要不然怎麼會有——半部論語治天下。
一部論語，全文才一萬兩千七百多字。
所以趙彰髦徽f，不評價，無註解，讓張嫣自己去體會。
偶爾帶一點點私貨，相當於給張嫣的思考糾正航向。
張嫣迷茫了。
秦制已經咝星Ф嗄辍�
從秦大一統起，到明崇禎十三年，王朝更迭不斷。
其實有心人已經發現了，沒有永世的王朝。
無論如何，王朝總會中斷。
信的最後：趙某耳聽不進禮義廉恥大道理，眼止見民生疾苦。張嫣，你寫信讓我忠心，趙某忠於這片土地，忠於漢民。
信戛然而止。
張嫣給趙彰鲗懙男女斨校羞@麼一句話：國事多艱，唯冀君善自護持，盡瘁王家，終始如一……
最後這段話，算是趙彰鹘o她的答覆。
張嫣悚然一驚，下意識的關閉電紙書。
結合前文，趙彰鞯囊馑己苊黠@。
他並非忠君，也並非忠於大明。
他只是要保住山河，勿使淪陷。
他只是要保住漢民，讓火種延續。
而且，趙彰鳑]有尊稱，直呼張嫣其名。
這是什麼意思？
張嫣理解是，這裏面有兩層意思。
第一，趙彰鳑]將他當成懿安後，只是當成一個普通女子。
身份，地位，在他眼裏統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