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張榕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便暫時嚥下這口氣。
他從公文中抽出一摞契約:“此已盡數鈐印,你帶着對賭協議,與百姓縉紳僉押立約。我要去一趟鹽場。”
關鶴:“是,小的一定辦好,張主簿儘管去。”
張榕走後,關鶴去了大堂,代表衙門與百姓簽訂對賭協議。
有農戶問:“關典吏,衙門說的補助金何時下發?”
關鶴昂首挺胸,不復在張榕面前的卑躬屈膝的模樣。
他頗有氣勢道:“急什麼?張主簿說了,待土豆出苗,查勘無誤後逐一發放,或自來衙門領取便是。契已然簽了,爾等有何可擔憂的?”
許多人面露喜色。
只要衙門別耍賴就行。
當然,如果衙門真的耍賴,那也沒轍。
只是衙門的信用度就會降到冰點。
因爲來簽訂對賭協議的不光是底層農戶,也有一些大地主。
縉紳與地方耆老若是不信任衙門,今後將不會配合衙門行事。
以後收取賦稅什麼的都會陷入混亂。
這是雙方的默契。
張榕去了劉家灘。
竈長劉得功招待張榕,想要邀請他去家中喝茶。
張榕擺手:“沒時間飲茶,先看看各處鹽竈、鹽倉。”
張榕邊看邊記。
劉得功心中七上八下的。
最後實在沒忍住,問:“張主簿說要改良製鹽的法子,具體要如何改?”
張榕抬頭看看沒一絲雲彩的天:“曬鹽。”
劉得功不解:“俺們此時也曬滷,滷水再煎鹽。”
張榕搖頭:“這等曬鹽之法效率過低,要建鹽田。”
他指了指遠處的草蕩說:“那些都要建成鹽田。”
劉得功聞言面色劇變:“不可,張主簿萬萬不可,沒了草蕩,我等便不可煎鹽,不可煎鹽便沒了營生……”
草蕩是他們的燃料地。
沒燃料就不能煮鹽了。
其實早些時候徐光啓跟皇帝提過曬鹽法,力陳“曬鹽五利”。
問題是,如果驟然改變去建鹽田,築建這段時期就不能產鹽,朝廷少了稅收,竈戶失了營生。
所以,明知道長期而言曬鹽有利,可卻不能執行。
這與“百萬漕工利之所繫”沒什麼區別。
張榕卻沒搭理他。
他繼續在鹽場溜達,繪製地形圖和鹽田設計圖。
不光是要佔據草蕩,還要將現有的一些鹽竈和鹽倉都拆了重建。
第274章 肝膽相照
劉得功一直在張榕耳邊嘮叨。
那些碎碎念無孔不入。
張榕嘶了一口氣:“你能不能消停會兒?難不成我會讓你們餓死麼?”
劉得功語塞。
半晌,又哭喪着臉說:“張主簿三思啊,竈戶若是得知沒了草蕩,還不如今日就上吊吊死。”
張榕一把薅住劉得功衣領:“你他孃的是不是耳背?我說了,不會讓你們餓死,聽不懂麼?”
劉得功呆呆道:“可,可沒了草蕩,不能煎鹽,要如何得活?”
張榕見他是真的害怕,只得解釋:“役廠,聽說過麼?”
“小的聽過役廠。”
“建鹽田將由役廠牽頭,上千人,乃至數千人同時開工。”張榕說:“役廠流民可有餓死的?”
“這……”
張榕繼續說:“竈戶所獲廩給,較役廠流民爲優!除額定廩糧之外,另給工食銀以資贍養。”
“啊?”劉得功聽傻了:“可銀子從何來?”
張榕解釋:“衙門會嚮明藝當鋪貸款,嗣後產鹽,從稅收中扣取,直到還完爲止。”
劉得功愣了愣:“可若是知縣老爺調任?”
“你他孃的想的可真遠。”張榕哭笑不得:“若鹽田建好,無論如何,得利的是你們這些竈戶。你怕什麼?”
說的好有道理,劉得功竟然無法反駁。
只要鹽田建好之前,趙彰鳑]有調任就行。
張榕心說:土地到了我們手中,那還能還回去?調任又如何?
劉得功依舊不安。
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沒給他們太多的選擇權,稍有不慎就活不下去。
張榕知道,他和官人的信用還不夠,不足以讓他們深信不疑。
張榕暗自發狠:將來一定讓這些人無條件信任。
他不是多愁善感性格,將筆記本收起:“你若信我,將來這鹽場竈戶衣食無憂。但你若敢從中阻撓,或壞我大計,那不必等你餓死,我提前弄死你。走了,你自己琢磨吧。”
北頭慈家灘、山屯時家灘、戴村港於家灘、港頭於家灘、斥山東劉家灘、城南劉家灘、九皋灘。
張榕行程很緊,沒有多餘時間在一處久留。
連午飯都是在路上喫的。
別看張榕棄武從文,但此時要讓他在別處當主簿,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工作,他完全能勝任。
甚至知縣也行。
但在趙彰鞯牡乇P當主簿,卻不簡單。
張榕不怕挑戰。
棄武從文本身就是挑戰。
張榕記得,當初官人任汶上知縣之初。
有時靠走,有時騎馬,官人走遍了城中每個角落,走遍了城外48社。
趙彰魃星也槐г估郏惺颤N好抱怨的?
趙彰鹘o屬下開了個好頭,至少目前沒人怠政。
另一邊,高巖帶人來倉庫準備搬複合甲原材料。
於清慧阻攔:“不能搬。”
高巖眉頭一挑:“爲何不能搬?”
他已經從役廠篩選出足夠的人手組建軍工廠。
複合甲是軍工廠的重要項目之一。
於清慧很想說:說不能搬就不能搬。
沒有理由。
但想了想,她說:“咱們各廠要改制,改制後再搬。”
“誰說的?”高巖有點懵。
什麼時候要改制的?
他怎麼沒聽說過?
於清慧道:“官人說的。”
她這會兒只能狐假虎威。
高巖眉頭皺成了“川”。
高巖不耐煩說:“官人急着用黑甲,此時不造何時造?”
於清慧退了一步:“溫家俊,去拿立項表給高廠備。”
“是。”
看熱鬧的溫家俊急忙回去拿表。
於清慧將表遞給高巖說:“你便在此填立項表,填好蓋章再搬。”
高巖狐疑,接過看了看。
表格倒是一目瞭然,上面有:項目名稱,計劃工期,僱傭人數,工食銀明細,預算總額,支出分類(人工/物料/管理),超支說明……
有簽字蓋章處。
高巖深吸一口氣,揚着手裏的表單:“今後無論做什麼都要填寫此表?”
“不唯如此。”於清慧面無表情:“改制後,還要寫報告。”
高巖瞪着於清慧:“這也是官人交代?”
“正是。”
高巖咬牙。
好麻煩。
但是於清慧搬出來趙彰鳎植坏貌徽辙k。
於是只能去填寫表單,等回頭再問問官人是不是真的。
最後簽名,蓋章。
做完後,高巖氣咻咻的將筆和表單一丟,就要出門。
於清慧:“高廠備等等,這些表單,你帶回去給役廠管理層填寫。記得要交回來。”
高巖雙目噴火,要燒死這娘們,一把奪過表單冷哼一聲離開。
辦公室五人咋舌。
他們都覺得尷尬。
既因爲高巖的怒氣尷尬,也替於清慧尷尬。
於清慧看了看錶格,然後轉頭看向五人,冷笑三聲:“今後,你們會遭遇各廠各部多方刁難,勸你們做好準備。”
五人頓感頭皮發麻。
感情這是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崗位?
可於清慧卻沒什麼情緒波動。
她只是看着表格,認爲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她有信念:做這些是爲了大家好。
他們現在不理解,但將來一定會感激她的。
……
趙彰魅ヅ钊R,要經過福山縣。
登寧場的鹽課司衙署在福山縣北五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