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麻浩大將話題又拉到了先前討論的話題上。
麻浩大問:“趙知府,你所言,新朝實際權力由議事局與首輔所把控,此事可是要實行?”
之前趙彰魉岢鰜淼臅r候,其實已經是想要將此當爲一個目標,爲之努力了。
但今日的一番談話,讓他明白,想要走到那一步,其實不容易。
阻撓文明前進的,可不只有統治階層和既得利益者。
趙彰髡f:“我有個提議,能讓百姓過得更好,也未必損害了天下縉紳的利益,商業更是能興達,工農也將崛起。”
“對於士人來說,官吏權力似乎變小,行政有了許多前置,但官吏的人身安全更有保障,不會有人動輒能處死他們。只要程序正當,可以人盡其才。權力邊界清晰,依法辦事有據可循。”
“官吏的職權範圍由明法律明確規定,在權限內行事則受法律保護,不必擔心上頭突然翻臉。官吏即便政見有所不同,亦不會因傾軋被抄家滅族。即便被彈劾被調查,亦有司法程序保護,絕不會出現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情況。若是官吏做了錯事被追責時,則有聽證有辯護有上訴,非是由一人決定。”
“對農戶而言,遼餉、剿餉、練餉,三餉以及額外臨時加派的做法,在法理上會被堵死。若要加稅,要走程序,要表決。皇帝若是想隨手批個條子,不要全國攤派,那是不可能的。首輔亦是如此。”
“嚴刑追比、逼得農戶鬻子賣女,那亦是不可能的。若是賑災,今後非是出自於皇恩,亦不必依靠着地方官之良心。至於世襲匠籍,不得脫籍改業,不得應試。這些規矩在法律面前身份平等之框架中,則作不得數。”
“官府要器物,要東西,則需出錢僱人,按工給值,工匠不再是無償勞役。譬如絲織業,山東絲織業尚算發達,機戶出資,機工出力,這叫僱傭關係。更進一步則是企業,我不細說。”
“如此種種,在我山東已然實行。未有礦監稅使,未有官府隨意徵調、抄沒拿走。未有各種行會實行壟斷。百家爭鳴,百花齊放。”
“若要變革,士農工商,其中工匠獲益最多,獲益最明確。然後是商,我大明商賈最是精明,能人輩出。缺的非是市場,乃是安全與信用。明確了法律後,商賈有了代表權與法律保護。”
“琴島市鐵門關等處,有免稅貨物。不免稅貨物稅率則由法律規定。關稅亦是如此,稅使絕不可能隨口要價,咱們是有發票的。商賈可計算成本,可做規劃,敢於做大,這是關鍵,這也不必細說。”
“在山東各處,海禁已然徹底廢除,海商合法經營,對高麗對倭國商貿早已解禁,絕不會出現鄭芝龍這類海商,成爲半武裝半海商的勢力……”
趙彰髡f了很多。
士農工商都有什麼好處?
當然,他只說好的,沒說壞的。
完全有可能出現一些情況:大概就是朝廷收不上來稅,養不起常備軍;議事局由士紳把持,他們徹底讓士紳免稅,並將這個規則寫進法律當中,這樣會讓農戶的處境更糟。
可能大明的士紳就會成爲北邊的寡頭,或者是東邊那些爲所欲爲的財閥……
再就是軍事上,如果通信和交通跟不上,邊軍則成爲一個個軍閥。
這些是細節,需要一點點完善。
好在有史可鑑。
但情況不同,需要摸着石頭過河,能不能實現,趙彰饕膊桓冶WC。
所以,趙彰鳑]有把話說死。
其實無論走哪個方向,都是文明進步的表現。
但如果因噎廢食,因爲有種種困境,就止步不前,那歷史還會走老路,還是要被動挨打。
趙彰鲗⑦x擇權交給了羣惺种小�
但他說的這些,已經讓“農工商”這三個羣體浮想聯翩了。
但是有些東西沒有經歷過是想不出來更多的。
如果趙彰髡f的這些都能實現,那他們就徹底崛起了,一個個興奮的不得了,其中就包括朱建白。
終於,坐在後排的商賈舉手了。
舉手的是毛氏集團的代表人物毛起。
趙彰髡J識他,立刻指了指毛起,麥克風遞了過去。
毛氏集團主要打造軍械,但偏向於傳統軍械,不包括火器。
除此之外還有農具。
毛起問:“敢問趙知府,那今後軍械公司是否能隨意打造軍械?”
趙彰髁⒖谭駴Q:“那不可能,軍械必須是管控產品,農具是不限制的。”
毛起又問:“敢問趙知府,商賈能否進議事局?”
趙彰髁⒖袒卮穑骸翱梢赃M。但若想着賺了銀子,便要大規模買田,並且進了議事局後,則一味地將議程改爲減田賦、不加商稅等,那是絕無可能的。士農工商,沒有任何一個階層能將便宜佔盡……”
這是一個大漏洞,趙彰鞅仨毜锰崆皩⒃捊o堵死,先禮後兵,先文後武,醜話說在前頭……
其實君主立憲和議事局,這也是有先例可鑑的。
譬如歷史上波蘭的立陶宛聯邦。
君主受限,再加上貴族的議會。
趙彰魉缘淖h事局,絕對不能是貴族的議會。
要參考王權、議事局和市民的三角平衡這種模式。
市民要代替貴族階級。
以後要往哪個方面走,都是以後的事。
毛起聞言有些失望,但也在他的預料當中。
此時趙彰鞯闹蜗拢行┦戮陀幸恍╇r形了。
只是議事局還沒有成立而已。
但司法程序已經十分嚴謹了。
商稅也已經法定化。
稅率寫進了地方法內,嚴禁臨時加徵的情況。
各地有如意房盯着。
但如意房這個存在,它權力有些太大了。
於清慧這個女人控制慾很強。
她牢牢把控着如意房。
趙彰髟缇鸵庾R到了不妥,所以先前和趙純藝的對話當中,未來的大明,如意房沒有太高的地位。
到時候爲了安撫於清慧,趙彰鲿䦟⑺旁趧e的位置上,讓她主動去削弱如意房的影響力,給她一個更大的舞臺,轉移她注意力。
毛起又問:“趙知府,若商賈在議事局中起不到作用,如何能保證商賈利益呢?”
趙彰髡f:“商人有了產權,甚至有了海權,還有一個重要東西叫做國債。財政不由皇帝把持,而是由議事局。若是朝廷缺了銀子,就不必再有強制性捐餉這種事。今後會發行國債。國債講的是信用。商人可買國債,變爲朝廷的債權人。如此種種,都能保證商人的利益、權益。再者我也說了,商人是可以介入議事局的。”
“說到此事,我來說說最近我發現的亂象。琴島市有個裝修公司叫朱氏裝修公司。”
說到這裏的時候,臺下的朱建白麪色慘白。
果然趙彰鳑]有忘了他。
趙彰鲗嵲拰嵳f,事無鉅細地將他跟朱氏裝修公司打交道的事說了一遍。
朱建白怕得要死,可別的人卻有一番別的感想。
按說以趙彰鬟@個地位,遇到這種事,直接把朱建白他們往死裏整就行了。
但趙彰鱽K沒有。
他沒有動用個人的能力、影響力和武力。
因爲朱建白做的很多事並沒有違法,所以趙彰饕矝]有動用法律程序來整治他。
趙彰鲗⑹虑橹v完說:“此事第一是相關法律並不完善,第二是五行行會會長並未起到作用,這是琴島市公署失職。”
下面坐的人當中,趙尚禮坐不住了。
他如坐鍼氈,一直在不安地挪動屁股。
趙彰髡f:“我已叫人暗中收集了朱氏裝修公司投機取巧、坑蒙拐騙的每一起案例的證據,認證無證俱在,後續將針對這些案例整頓整個行業。”
毛起略作思考。
臥槽,真是高啊!
趙彰鳑]有動用個人的武力和個人的影響力來整治朱建白,也沒有強行塞一條法律來制裁他。
但是今天趙彰魈枚手畬⒋耸抡f出來,還收集了所有證據。
第一,後續可以完善相關法律。那朱氏裝修公司肯定是首當其衝。
第二,趙彰髦v出來以後,還有哪個有錢人願意去找朱氏裝修公司裝修宅院呢?
可想而知,朱建白的生意會一落千丈。
而其他裝修公司雖然和朱氏裝修公司差不多,但是隻要他們及時改正,他們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這不就是趙彰髦罢f的程序正當性嗎?
趙彰鬟@麼幹,別的商賈絕無意見。
朱建白猴精猴精的,自然也想明白了。
他汗如雨下,就差哭出來了。
郭綜合自然也聽到了。
郭綜合臉上閃過一絲快意,又有些感動。
官人終究是將他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狗日的朱建白,狗日的朱氏裝修公司,終於遭到了報應。
趙彰骺醋畔旅嬖贈]有人舉手。
他將麥克風降低到原位,朝臺下擺擺手,轉頭走了,走得毫不拖泥帶水。
該說都說了,丟一顆火星,能不能燃燒起來,不能光看他,還要看百姓自己。
如果他們不願意,趙彰鲄s偏要如此,那結果不會太好。
趙彰骰厝サ臅r候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他之所以先搞出來報紙,就是因爲這個,報紙是喉舌。
當百姓沒有判斷力的時候,可以在報紙上稍微提上一提。
當然報紙也不是一言堂,如果有反對的刊登文章,趙彰饕膊蛔钄r。
就像宋繼澄爲主的那些人。
趙彰饕恢毕嘈牛瑫r間能證明一切,道理不怕講,就怕藏着掖着。
宋繼澄往回走的時候也在思考。
可以說在場的每個人心中都有滔天巨浪。
宋繼澄第一個思考的便是,趙彰髡f的限制君主、讓首輔治國,他無論如何轉不過來這個彎。
其次,他想的是生產隊的驢。
他覺得生產隊的驢必然就是趙彰鳎难Y面有九成的把握!
怪不得,這就說得通了。
加上今日趙彰鬟@番大逆不道的言論,那再看《心智、工作與學習》這本書,那就算不得什麼了。
宋繼澄心中盤算着一些主意。
趙彰魍刈叩臅r候,趙純藝問他:
“哥,這些話會不會說的早了些?”
“我感覺剛剛好。”趙彰髡f:“此時咱們已經頗具規模了,但地盤又沒有那麼大,留有緩衝餘地。不藏着掖着,將話說明白,也有個好處。以後他們能接受這種直來直去最好,可別給我整‘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是連維持國家咿D的稅都不願意交’那一套。能接受的歸順我,接受不了的反抗我。”
“咱們現在有一個優勢,就是能走少很多彎路。部署的時候能提前堵住各種漏洞,別人踩過的坑,咱們提前給填上了。如果這都還不能成功,那至少咱們努力過了。我能做到也只有這些。”
大道甚夷,民甚好徑。
趙純藝聽他哥這麼一說,她心中那點擔憂立刻煙消雲散,頗顯豪邁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確實沒什麼好怕的。”
想一下,兄妹兩個人沒有破壞百姓生活,反而讓他們安居樂業。
兄妹兩人沒有好高蜻h,也沒有走捷徑,更沒有目光短湣傘棺杂谩�
沒有像朱由檢那樣心胸狹隘,急於求成。
他們走的是大道,沒有走小道、抄捷徑。
他們可以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花在收集黃金上,當個倒爺。